落槿没回头。
在人群里穿梭得又快又准,目光锁死那深灰色的背影。
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侧头,鬼面下露出一截下颌线。
对方温淡的笑。
弧度被面具挡了大半,只剩嘴角一点,在火光里一闪而过。
落槿:“俞邵初——!”
声音从唇齿间挤出,没在空气。
可那身影听见了。
他停步,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隔着涌动的人潮,隔俞邵初抬起指尖在面具边缘轻轻一敲。
像是在说:找到你了。
落槿端着枪的手攥得泛白。
瞥见对方看过来的目光,她脚步顿然收住。
若是现在开枪,倒下的可能是随便哪个戴着鬼脸面具的路人。
俞邵初就是算准了她不会这么做。
他在挑衅,在用自己当饵,把自己做成一根最诱人的钓竿,悬在她眼前晃。
那变态要的就是她失控冲过去,然后时浔跟着她冲过去。
同样的错,她不犯第二次。
对面的人看她停下脚步,嘴角弧度加深了半寸。
学乖了。
视线越过女孩的头顶,落向她身后。
时浔气息深冷的从廊道拐角切出,高大的身影罩在小妻子的头顶上。
扣住她的后领,力道不轻,把人往后拽了半步,抵进自己怀里。
“寸步不离?”他语气蒙着愠,“忘了?”
落槿声如冰刀:“时浔,他就在那儿,在我眼前。”
再次看到俞邵初,她才发现自己远比自己以为的要怒、要恨。
记忆总会不自觉的一幕幕涌上来。
涵曦、哥哥、时浔、火光、尖叫、血……所有结痂的疤全部崩裂。
底下,是未曾愈合过、烫得鲜红的肉。
她握枪的手在抖。
时浔:“胡闹!”
落槿猛地仰头,瞋目而视:“凶什么凶!”
她又没追。
时浔:“……”凶吗?
好像是有点?
小妻子做得够好了。
换作以前,她早追出去了,管他什么埋伏什么饵,先一枪轰过去再说。
他嗓音立刻软了下来,根本凶不得:
“俞邵初跑不了,他现在是孤注一掷,宝贝,要用脑子追人,不用情绪追人。”
落槿抿直唇:“……”
她没反驳。
时浔说得对。
主要是后领还在人家手里,反驳也跑不掉。
四散奔逃的人退得差不多了。
楼梯和出口方向还有零星的人影在跑,廊道上已经空了,只剩下自己人和对方的人。
地上的尸体留了下来。
面具斑驳一地,白的金的彩的……宛若魑魅横行。
俞邵初机械臂的金属指节晃过冷光,抬手把鬼面从脸上摘下来。
俊朗的脸露出来,眉眼润和,斯文得恰到好处。
他看起来像个好人。
一个会在路上停下来帮老人家过马路的绅士,会在雨天把伞递给陌生人的体面人。
时浔看着他。
俞邵初看着时浔。
在半空中撞上的两道视线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波动。
平静得仿若两片装着足以吞掉对方体量的海流在互相靠近。
都想要压过对方,把对方从这片海域里抹掉。
俞邵初长辈般的亲切开口:“小槿来了。”
落槿指节一紧。
男人不动声色地将小妻子挡在臂膀下,肩线把她的轮廓遮进去大半。
俞邵初温笑着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人群里无声无息地闪出两道黑影。
抬手就是枪。
“砰——!”
子弹擦着落槿耳畔飞过,灼热的气流燎过她的发丝。
时浔长臂从落槿腰后绕过去,朝侧柱后面闪。
那角度刁钻得狠。
枪响一瞬时浔就判断出冲女孩开枪是幌子。
目标是他。
弹道偏了半寸,往他眉心去的。
“宝贝别开枪。”
男人压下女孩迅抬的腕,把她的枪口按住。
“他故意的,激怒你暴露位置,”他贴着她的耳廓,“乖,再等等,会给你追的。”
落槿瞳里涌着灼浪:“不追了。”
她赌气似的应着。
可愤怒却像岩浆在她血管里奔涌,将她的眼眶烫得发红。
明知俞邵初在引她进一条他布置好的路。
她就是……就是不想让他走掉。
时浔理解小妻子的怒火,理解她比任何人都想亲手了结这件事。
他也恨不能将那虫子千刀万剐。
剁碎了喂狗。
估计狗都嫌,还得骂:你给的是狗吃的?
问题是。
在这里抓住他是俞邵初不起作用,时浔要他出了这栋楼。
把蛇赶回洞里,才能拿到想要东西。
男人手掌扣住女孩的后脑,强迫她额头抵着自己的额头:
“我知道他都做了什么,知道你忍了多久,知道你现在恨不得冲过去把他撕碎。”
“可是宝贝,别给把柄。别让他觉得,用你能伤到我,好吗?”
他尾音里带着只有她听得见的温柔和狠。
落槿咬肌一鼓:“……好。”
时浔把她往怀里带:“那不冲动了好不好,我们一起追,嗯?”
女孩胸膛起伏,鼻腔里全是硝烟和时浔身上清冽的气息。
都这时候了,这厮怎么还能这么好闻。
不合理。
女孩攥着他的大衣:“行。”
那语气,仿佛在说「行,给你个面子」。
时浔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没敢笑。
要是真笑出来,今晚回去就不是雪地了,是冰河世纪,最后被冻成标本当反面教材。
倏然。
一个迷彩服暴徒手里攥着颗闪光弹,销子已经拔了,金属拉环在地上一弹。
叮!
滚进黑暗。
时浔喝道:“闭眼!”
白茫茫的光在廊道里炸开。
所有人眼前一白,耳朵里嗡的一声。
等光散。
廊道里白烟弥漫,人影晃动,脚步声踩碎了残存的秩序。
混乱中心。
达米安正扛着枪站在顶层廊沿上,单膝跪在护栏边缘,雪茄叼在嘴角,烟灰燃了长长一截。
他吐出一口白雾。
枪口稳稳地对着落槿的方向。
欲开——
黑暗中传出一声不该出现的熟稔和急切:
“小槿!”
第二层通往第三层的楼梯中段。
达米安也听见了。
姓俞的上当,他调转枪头。
落槿枪也从声音切去,一左一右,一冷一戾,两道枪口同时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砰!
砰!
俞邵初只能躲一个方向。
他偏左,达米安的霰弹打在他脚边的石阶上。
落槿的子弹到了。
只听黑暗里一声闷哼,对方最后看了落槿一眼,被离他最近的手下拽往更深的通道里退。
血在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线。
达米安冲她吹着口哨:
“小夫人,好枪法!”
哨声轻佻悠长,似在街边看见一个漂亮姑娘。
他咣的从顶层翻身追出去:“别跑啊!索乔先生……”
门被他一脚踹得凹进去。
可惜没踹开。
达米安:“。”
还好没人看到,只要他不说,就是一脚踹飞过门的人。
他手动消失在暗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