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区。
如城中城嵌在圣姆斯最深处。
叫卖声、锤打声、机械运转声、偶尔的枪声……全搅在一起。
震耳的嗡鸣。
落槿站在入口的高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人。
到处都是人。
大家都戴着面具,半张脸遮到眼睛,整张脸遮到下巴。
他们也戴。
时浔站在她身边。
凌厉的轮廓半明半昧,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拇指大的东西。
放进落槿掌心。
“信号器。”他说,“追踪俞邵初的机械臂,这一枚就能接收到回传信号。”
“范围?”
她低头看了一眼。
时浔偏头看向密密麻麻的灯火,蓝瞳映着万千光点。
似在看一盘已经开始落子的棋。
“整个第七区。他在移动。信号很弱,但还在。李萦瑶没白放。”
落槿:“那我们去驯卖场。”
女孩每个字都带着向前的力。
她想抓住那变态,想赶紧结束这一切。
时浔明白。
“不急,宝贝耐心点,”他把小妻子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让他先找,给他出错的机会。”
落槿:“……”
时浔沉嗓:“槿槿,第七区虽然大,但他藏不了多久。”
他偏头示意了一下底下。
人群在流动,面具在移动,灯闪声涌。
看似混乱的轨迹里,线在一圈一圈的收,Evans、Berg调度的护卫、沈一他们也在。
圣姆斯城外还有国际警员……
“宝贝,”时浔想逗她心情好点,“他在锅里了,锅盖还没盖上而已。”
落槿把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慢慢吐出来。
她压下浮躁:“好。”
-
一栋临街的高级会厅。
俞邵初一身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脸被黑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温冷的眸。
透过幕墙。
他居高临下的俯瞰脚下这片璀璨。
身后站着七八个手下,耳麦里不断传来汇报。
“目标信号在第七区东侧,移动速度每小时四公里,步行。”
“信号稳定,无干扰,确认是芯片发射源。”
“目标正在向驯卖场北区移动……”
俞邵初百无聊赖的听着。
假。
太假。
他比谁都清楚,太漂亮的数据,往往都是别人喂给你的。
也知道这街上全是眼线。
时浔的人,达米安的人,可能还有霍恩的暗桩……
多方势力在城中城里煮同一锅粥,谁先伸手谁先烫。
“把人撒出去,全区。”他偏头下令,“看到人,带回来。”
阿平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对那个男人的恐惧,克制的问:
“老大,如果时浔也在?”
他实在不懂自家老大为什么非要那女人不可。
时浔把她护得跟命一样。
动她。
等于跟整个古沃斯和半个欧方宣战。
阿浔跟在俞邵初身边最久,知道的不少。
也知道就算自家老大得手,那女人也是恨不得饮汝之血。
怎么可能跟李萦瑶一样乖乖的听话。
“那就,”俞邵初温和的笑,“看谁更快了。”
更快……弄死对方!
手下们只能硬着头皮应声退下。
半个小时前。
霍恩的加密信息:
「俞先生,落小姐还活着,在时浔手上。」
俞邵初站在他临时落脚点的窗前。
窗外。
小片的雪逐渐被雨丝取代。
他闻讯。
温泽的脸覆上一层厚厚的阴翳,金属关节叩在玻璃上,发出弹壳落地一样的响。
俞邵初:“霍恩女士又想要什么?”
霍恩坦言:“当然是俞先生手里的承诺书,你给我也好,毁掉也罢,不能交给Damian。”
她在亲信告诉她达米安抓了时浔的人。
而俞邵初又刚好在圣姆斯。
霍恩在白厅看到落槿的那一刻,几乎就想通了所有因果。
唯独猜不透时浔和达米安之间究竟是博弈,是合作,还是时浔单纯的利用。
她的儿子做事总能稳似一条在水底流淌的暗河。
看不见它在动,但它一直没停过。
可无论哪个。
俞邵初、达米安这两个害虫,都不应该再存在。
把消息透露给俞邵初,就是想告诉他:
落槿还活着,在时浔身边,他手里那张承诺书,换不到人了。
俞邵初嘲讽扯唇:“你儿子知道你这么大方吗?”
霍恩语气淡漠:“他会知道的。”
俞邵初:“……”
呵。
霍恩想借他的手把落槿从时浔身边拔出来,再借时浔的手把他和达米安一起清掉。
目标从一而终。
这女人……
比他想的还要狠。
用别人的刀杀别人的狗,自己的手从没脏过。
俞邵初没多言,把通讯切断。
零星几滴雨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淌。
看着那些水痕,第一次有冷意沁入心脏。
落槿在时浔手上。
活着。
他忽觉自己愿意上这个当。
又不想承认。
人是他培养的,花了那么多年,一点一点将她磨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却选了时浔。
选了那个把他逼到通缉令上,只能躲在阴影里活着的男人。
什么时候开始,他最顺手的那颗棋成了别人的?
明明是他俞邵初的。
想杀掉时浔的想法在此刻达到最顶。
既然人不在达米安那儿……那他,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俞邵初按在玻璃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疯子竟联合时浔在他眼皮子底下玩障眼法?
白浪费那么多天的时间!
“索乔成员出动,目标,圣姆斯实验基地。”他顿了顿,“炸平。”
下令不过五分钟。
除了地面爆破,空对地导弹还没起到用处,就被时浔拦截了。
那男人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狠。
现在空中都是那男人的布防。
是要他插翅难逃吗?
俞邵初阴柔的笑爬上唇角,他润玉轩昂的走出大楼,融入某条辉煌的街。
极乐天驯卖场。
穹顶之下。
三层环形回廊像肋骨一样层层叠叠,从顶往下延伸,每一层都围着中央的天井。
天井很深,望不见底。
成千上万的面具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气流里轻轻摇晃。
狐狸,蝴蝶,夜莺,威尼斯狂欢节贴满箔羽的……
精致。
昂贵。
光亮。
每一张面具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又大又薄,像一群飘在半空的魂魄。
俞邵初穿行其中。
笑脸哭脸鬼脸神脸,在灯光下瞪着他。
他随手拿了一张复扣在脸上。
白色的。
比原先更瘆人。
走到中心区,俞邵初站在原地。
垂眸扫了眼一动不动的信号。
“达米安。”他开口,“比我想的聪明一点。”
回廊里没有人回答他。
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