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前。
达米安驯卖场出来,就锁定了俞邵初撤退的方向。
追着来到这里,人就消失不见了。
眼前只有一栋楼。
他没闯,把霰弹枪往背上一挎,徒手攀着外墙上去。
无意间找到会厅。
李萦瑶抱着文件袋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到来人并没有很惊讶,像是早就知道是谁会来一样。
达米安乍看一眼,脚步骤顿。
眼前的女人和落槿长得相似,五官、姿态、头发……连声音都像。
要不是她眼睛无神忧郁,不似另一双的狡猾灵动。
他差点以为沙发上坐着的是那个被他从海里捞起来的、骨头不好还总在逞强的小东西。
李萦瑶自然也看到了他眼底认错人的恍惚和讥讽的嫌恶。
她苦笑了一下。
连一个陌生人都能一眼看穿,这张脸假得不能再假。
也难怪俞邵初永远看不到她。
只有她自己都忘了不戴面具的时候长什么样了。
达米安带戾的碧灰眸染上的是另一种东西。
嘲笑。
俞邵初用一个和落槿相似的女人摆在这里是想勾引他?
他达米安是那种会被一张脸骗过去的蠢货?
低级!
他嗤了一声。
弄个仿品就想让他上钩,俞邵初是把他的审美想得有多贱?
时浔怎么玩的?
棋下完了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棋子。
俞邵初呢?
在船上埋点炸药,在飞机上缝几针,在肩膀上装个芯片……手段粗暴得像小孩子过家家。
就这点本事,给他提鞋都不够。
而且。
不管他多讨厌那个男人!
时浔理所当然的占有、“我的人我护着”的劲儿……俞邵初连他的十分之一都及不上。
守得住自己的人,才配抢别人的东西。
李萦瑶站起来,把文件袋递过去:“Damian先生,承诺书。”
达米安接过承诺书。
撕开扫了一眼,签章、暗码,全对得上。
是真的。
达米安把文件袋塞进大衣内侧,跨上前就掐住李萦瑶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按在照片墙上。
“俞邵初在哪?”
乒啪——!
他一脚踩碎旁边的玻璃茶几。
李萦瑶眸光疏淡止水:“我、不、知、道。”
达米安冷然恶趣的勾了勾唇,手下倏的收紧,压住气管和血管。
女孩脸涨得通红。
窒息感让她的手下意识抓着达米安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肉。
不肯说就是不肯说。
只是看着达米安,眼里有不是恐惧、不是倔强的奇怪东西。
像是一种已经认了命的平静绝望。
达米安盯着她看了三秒,不屑于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将人甩回沙发。
咳咳咳——!
“你找不到他的。”她捂着喉咙咳嗽,说得断续,“他从暗道走了,船在旧港,你追不上。”
达米安:“……”
操。
他转身离开,要在俞邵初跑掉之前找到他。
自己赢定了!
李萦瑶一个人蹲在破碎的玻璃之间,满地都是她自己的脸,一片一片的。
她指尖捏着一枚黑色小方块。
刚才被掐时,手指勾到了对方的耳麦,被她从他耳朵上拽了下来。
把还有余温的耳麦戴在自己耳朵上。
女孩慢慢走到操控台前,屏幕上跳着整栋楼的炸药分布图。
足够把方圆百米夷为平地。
这是俞邵初留给她的最后一个指令。
手微抬。
在国警和时浔的人进楼前,先行引爆部分,阻止了他们的搜捕。
她不想再替他杀人了。
救一回落槿的人,也算……赎罪吧。
李萦瑶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向消防通道。
天台的风大得能把人吹跑,底下的红蓝光在雨夜里铺成一条长长的河。
蓦地想起落槿救下她们姐妹时,第一反应就是想报警,却被她求着拦下了。
她一句「我们斗不过权势」,落槿便信了。
天真又不天真,真容易利用。
那会儿李萦瑶就知道,这个女孩心里有一块地方是软的。
只要戳对了位置,她就会退;退到对方的角度,替她们想。
如果当年落槿报了警,会怎么样?
也许更糟。
也许更好。
-
伞还撑着,却挡不住什么。
雨水顺着黑伞的骨缝砸在时浔的肩上。
他怀里的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目光死死盯着楼顶边缘那道单薄的身影。
时浔将她扣得更紧,神色凛若冰霜,毫无暖意。
他知道小妻子在看什么。
当年邹涵曦怎么死的,如今就要李萦瑶怎么还。俞邵初要用一模一样的戏码在她心上再捅一刀。
李萦就是要死,也不能是这个死法!
时浔:“Berg,云梯。最快速度。”
Berg:“是。”
所有人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怔住,尤其是官方。
不是抓捕俞邵初吗?
怎么转眼楼顶边缘又多了一个要跳楼的人?
国防大臣举着对讲机,嘴唇翕动,却不知道该下什么命令。
“怎么回事?”副首相第一个反应过来,灰白眉毛拧在一起,“什么人在上面?”
内政部长手指在空气里乱点,磕磕巴巴地开口:
“人……人质?”
时浔又令道:“清场,准备气垫。”
国警指挥官如梦初醒,冲着对讲机咆哮:“消防气垫!快铺!全部铺开!”
可那栋楼太高了。
气垫铺上去,跟铺一张餐巾纸有什么区别?
谁都知道没用。
风一吹,那点可怜的橡胶布面就簌簌发抖,似乎在嘲笑地面上所有人的无能。
男人想拿掉小妻子的耳麦,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在轻轻发抖。
长指刚碰到那枚小小的黑色设备——
落槿一只手挡开了。
她嗓音绷着,压着:“李萦瑶,我们谈谈。”
“谈什么,”李萦瑶顿了一下,前所未有的轻松,“煎熬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结束了。”
落槿的指甲掐进掌心。
痛感让她清醒,让她不至于失控。
“俞邵初让你这么做的?”她愤懑咬字,牙关几乎张不开,“他让你跳,你就跳?”
李萦瑶:“不是替他,是我自己选的。”
她是觉得俞邵初说得对。
欠下的债,只有用同样的东西还,才还得清。否则,罪永远粘在身上,洗不掉。
“一命抵一命。”李萦瑶说,“邹涵曦,我亲自去向她忏悔。”
我知道失去亲人有多痛,却还是成了手握屠刀的人,所以对不起。”
落槿冷冷道,眼眶红透:
“对不起?你欠涵曦的,活着才能还,死了什么都没有。”
“俞邵初那种人下地狱都有的是人排队等他,你犯不着替他占位置。”
她喉头堵着酸涩,“李萦瑶,你给我听着——”
“落槿。”李萦瑶截断,“替我谢谢时先生,救了我爸妈。”
落槿终于吼了出来:“要谢你自己谢!”
又说,“该抵命的不是你,下了地狱的人,也没有忏悔的机会。”
就算要疯,要死!
也该是俞邵初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