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问们皱了皱眉。
黑胡桃木长桌前摊着欧方两大势力之间的协议。
某人却转头去问老婆“你觉得行不行”……
时浔签一份百利而无一害的文件,还得问妻子的意思?
真是前所未闻。
“我夫人说的,”他痞邪挑唇,撂白了讲,“就是我的意思。”
“……”
霍亨索伦表情刹那微变,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羞辱。
他本就做好了被扒一层皮的。
只要协议能签。
落槿明白时浔的用意。
条款其实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每一行都经过双方智囊团的反复推敲。
女孩的目光还是在关键条款上肃然停留。
“条款微调。”她半晌开口,“资金分三期,第一期会在议事会前到账。”
又抬眸平视对方,“我们需要看到您方的诚意。”
说完。
继续专注地检阅。
霍亨索伦:“……?”
落槿的反应见他愣了愣。
边境庄园他要求时浔联姻,把她的存在当筹码摆在桌上。
邮轮那次,他差点也成为刽子手,袖手旁观地站在暗处,看着她被推入险境。
两笔账随便拎一笔出来,都够他今日在此跪着签。
结果小姑娘只字未提。
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老头倏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几分钟的紧张,不过是自作多情的独角戏。
对方根本不屑于他是公爵还是乞丐。
她在乎的只有条款、条款、条款,以及条款背后她丈夫的利益。
时浔眼底掠过极快的欣赏和疼惜。
他也是这个意思。
眼下最需要的,是利益置换。
以往,他一个人在长桌这头跟对面那些老狐狸推杯换盏、绵里藏针。
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习惯的。
爬到这个位置,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一个留得住的。
他也不需要。
留住的,不值得留;值得留的,早就不在了。
直到……
一个人走了很久的夜路,忽然发现身后一直有人跟着,她手里还提着一盏灯。
灯不是很亮,恰好照见他脚底下那块没看见的小石头。
石头小到即使没有光也不会被绊倒,可谁不想要坦途呢?
三十岁的时浔有小妻子在身边。
真好啊!
心口某种又暖又涩的东西涨得他喉咙发紧。
男人长腿在桌下反复地碰她的膝头。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隐蔽得似在传递什么加密电报,频率却越来越不正经。
在女孩膝盖内侧蹭过去,退回来,再蹭过去。
他的宝贝老婆怎么这么聪明。
这么……爱他!
爱他爱得让他想把霍亨索伦和那几个顾问随从踹出去。
踹得远远的,踹到对岸,然后把门反锁,把桌子清空,把她抱上去。
让她用刚才那个语气,对他说点别的。
命令他也行,皮鞭也行。
什么都行。
他保证一个字都不反驳。
落槿面色淡淡:“……??”
癫狗又发病了?!
且症状升级,建议绝育。
腿侧只隔着薄薄一层丝袜,温度烫得女孩头皮一紧。
她不用抬头就知道。
这厮此刻一定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面上矜贵半分破绽不漏。
但,那条腿在桌下的动作,要多放肆有多放肆!
狗东西!
今晚连地板也别想睡了。
睡走廊吧。
落槿:“!!!”
桌下那条腿,突然换了个角度。
膝盖内侧贴上来,贴得严严实实,带着点体温和压迫。
霍亨索伦还在说话,顾问们还在翻文件,长桌对面一片严肃端庄。
只有她感受到!
桌子底下正在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女孩撇过头扫他一眼。
眼神短到对面的人都没察觉,里面写满了一整本新华字典的脏话。
“时先生,”她微笑,“还有十二分十九秒七二。”
走廊也不给了,睡雪地里。
降降温度!!
最好是西伯利亚的雪地。
时浔声线低醇,似夸似勾:“夫人记性真好。”
贴在她膝侧的腿,非但没收回去,反而又压紧了一分。
落槿:“……”
霍亨索伦的顾问面面相觑。
这煞神没事儿吧?!
他刚才是在跟他夫人调情吗?
落槿没理他。
纤白的指尖点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往下移。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霍亨索伦的顾问下意识挺直了腰。
女孩翻过一页文件,在最下面一行条款上一划。
“第十六条,仲裁地改到海牙。”她照旧冷淡,“可以了,公爵还有其他问题?”
霍亨索伦的顾问闻言。
他们马上低头翻页,随即朝他颔首。
海牙是中立地,地方组成结构对双方其实更有利。
那条仲裁地条款原是他们故意留的尾巴,准备在后续执行时可以扯皮的。
被她一眼翻出来。
钉死。
霍亨索伦见她没有揪着旧账不放,反倒眼光独到的拈出漏洞。
松了口气。
同时,不由得高看她几分。
他今天来本着是跟时浔谈一场漫长的、互相试探的拉锯战。
毕竟。
撕盟约的,找霍恩的,背刺的都是他……
以这尊煞神的脾性,至少得让对面的人把血吐干净了再谈。
老头在心里默默修正了对这个女孩的评估:
不是附属品,不是花瓶,甚至不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或者说,时浔甘愿把后背交给她。
霍亨索伦没有任何犹豫。
示意身后的顾问,后者在文件上做标记,改条款。
双方签字。
三十分钟不到。
公爵起身,朝时浔伸出手:“Stellan先生,合作愉快。”
时浔视线先落在小妻子正在合上文件的动作上。
她睫羽垂着,侧脸绝尘,俨然一副刚完成一场审判的模样。
他看得有点出神。
直到公爵轻咳,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来,伸出手敷衍一触对方的掌心。
他淡着调:“合作愉快。”
老头眼里带着一点这辈子很少给别人的东西。
敬意。
他对落槿行绅士礼:“夫人,告辞。”
后者点头致意。
-
橡木门在公爵身后合拢。
时浔抄兜站在原地,蓝瞳热灼:“夫……”
“时先生,”落槿冷漠打断,“今晚睡雪地。凉快。”
时浔:“。”
他的宝贝好酷!
但,这天气……野战不太好吧。
他倒是不怕冷,小妻子不行,她怕,他舍不得。
那就只能赖掉了。
“宝贝,”他长腿一步就迈到她面前,声线低低地示弱,“雪地太冷,老公怕你冻着。”
落槿眸透薄冰。
服了他了。
换作以往,谈判一结束,狗东西该卷起她就走。
这会儿还杵着,等谁?
等雪化?
“要不……”男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换个地方?”
“行。”她文件叩上,“你睡雪地,我睡主卧。”
时浔:“…………”
那不行。
这属于剥夺睡眠权。
正欲把赖账这门艺术发挥到极致,麦里传来汇报。
电流声在他耳蜗深处漫响。
男人神色骤敛,眸光晦暗难辨深浅,端坐回主位。
沉甸甸的压迫感与适才耍赖的家伙判若两人。
跟换了副皮囊似的。
落槿问:“霍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