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浔揉了揉眉心,低缓出声:“宝贝过来,老公抱抱。”
落槿微微顿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把拽进怀里。
男人长臂收紧,力道重得似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胸腔,灼湿的呼吸绕在她颈侧。
她手贴在他背上顺抚。
此刻的男人像一头刚撕咬完猎物,浑身还带着血腥气的野兽。
时浔很少这样。
他向来是那个把所有人命脉攥在手里、连呼吸都带着筹码的人。
众人见惯了他太多寸步不让,眉峰不皱,连笑都带着算计的一面。
忘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也会脆弱。
落槿没有说话,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男人的大手。
他的掌心在女孩指尖触上来的那一瞬收拢,攥得很紧。
像怕她下一秒就从他身边走开。
霍亨索伦一行人离开后不到二十分钟。
霍恩就来了。
她有白厅最高级别通行令,这里对她来说跟在古沃斯庄园没有什么区别。
进出自由,护卫也不能拦她。
会客厅。
一张长桌,刚刚才签完协议的桌面还留着霍亨索伦的茶杯和两份文件。
霍恩在时浔对面,姿态娴雅,刻进骨子里的阶级刻度,似有若无的笑着打量他们。
三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时浔更是正眼不看来人,修长的手指捏着落槿的指尖翻来覆去地玩。
一会儿揉她的指腹,一会儿把她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一圈,一会儿将她手指一根一根掰直再合拢。
同小孩在摆弄最心爱的玩具般,旁若无人,肆无忌惮。
霍恩的目光在协议上一停。
刚才她看到霍亨索伦公爵毫发无损的离开,她就知道两人达成不小的协议。
倒是对落槿出现在这里有些意外,她以为时浔做这么多是想将人藏起来……
霍恩视线移向从她进来时便冷冷盯着她的女孩身上:
“落小姐没死。”
陈述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可惜还是庆幸。
但,足够叫人不舒服。
时浔嗤笑一声,声线极冷:
“霍恩女士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确认我妻子死没死?”
“那您得失望了,她活得好好的,而且会一直好好活着,”他蓝邃的瞳幽亮,“——在我身边。”
落槿靠在时浔肩窝里。
懒懒的歪了歪头,看着对面女人与时浔有三分相似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眼睛。
同样的蓝。
只是时浔是冰面下暗涌的海,随时能掀起吞人的浪;
她是冻了千年也化不开的冰湖,一眼望到底,和达米安一样。
难怪狗东西会说:
「达米安和古沃斯更像是一家人。」
她弯了弯嘴角,跟长辈撒娇般的轻软:“托您的福,没呢。”
霍恩:“…………”
眼前这两个人一唱一和。
一个冷着脸说狠话,一个软着嗓子捅刀子,配合得跟排练过八百遍似的。
打从一开始,她就不相信时浔会任由俞邵初把落槿带走。
她了解自己这个儿子。
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真正玩弄起手段来没有对手。
棋盘上他落一颗子,底下埋着的是十步之外的杀招。
恐怕连俞邵初都不知道被时浔算计了。
霍恩眉心轻蹙。
不仅古沃斯需要这样的继承人,整个欧方都需要。
冷血、精准、毫无破绽,天生就该坐在那张最高的椅子上发号施令。
偏偏她棋差一招。
算准了时浔跟他父亲一样长情。
那个克己复礼,信仰至上的男人,甘愿无籍无名,连张照片都不能留下。
她当初看上他,就是因为他和她一样,知道什么该牺牲,什么该舍弃。
家国在前,私情在后,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眨一下眼。
可她没想过,时浔会软肋至上。
软肋。
还软得理直气壮,光明正大。
恨不得昭告天下落槿就是他的命,碰一下试试。
所以,她才会联合各大势力,在海上阻止他营救落槿。
以为只要拖住他,让他明白代价,他就会收手。
结果呢?
他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包括她这个当妈的。
面前两个人。
时浔正低着头,不知道在落槿耳边说了什么,女孩嗔怒,抬手在他下巴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时浔也不恼,捉住她的手亲了亲指尖,旁若无人。
霍恩闭了闭眼。
……没眼看。
“Stellan,身体恢复得不错,”霍恩语气关心,“你知道我很担心你。”
落槿瞠目:“……?!”
“那您现在才来?”她脱口,“时浔都回来多久了!”
霍恩:“。”
以往这样宣之于口的表面关心,是他们亲缘关系之间的默契。
她问一句「身体如何」,时浔回一句「尚可」。
彼此心照不宣,谁也不戳破谁。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仅存的、薄如蝉翼的体面。
小姑娘未免太过直言不讳了些。
时浔垂眸。
看见小妻子一脸“我说错什么了吗”的无辜表情,他宠溺挑唇。
他小妻子拆台的时候,可比谁都狠。
精准打击,一发入魂。
偏生眼神干净如雪,叫人连脾气都发不出来。
对方撩起的心火,她只用一句话就浇灭。
暖意漫上。
男人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霍恩女士,白厅的通行令真好用,”他闲闲悠缓地道,“下次我让Evans给你配把钥匙?”
言下之意:
这地方是我给你的权限,我给的,我也能收。别有事没事就来,来了也别指望我欢迎。
霍恩不接刺。
将交叠的双手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
“我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她莞尔,“Stellan,我一直以你为荣。”
落槿:“……”哦。
时浔剑眉凌厉,目光短暂的划过霍恩的脸,又落回小妻子纤细的手上。
“谈?”他刻意的客气,“霍恩女士今天走的是私人通道,还是公务通道?”
又说,“我好决定用哪张脸接待你。”
“塞菲娜。”霍恩长睫一动,纠正,“我是你母亲。”
“哦。”时浔语气真诚迷惑,“抱歉,母亲这个词,我词典更新后,没存。”
霍恩:“……”
没有动怒。
她这辈子大概早就把怒意这种东西磨成了粉,撒在古沃斯的玫瑰园里当肥料了。
“俞邵初,”她开口,“国际金融通缉犯,目前在欧方境内活动。
我需要你帮我捉住他,还有,处理达米安。”
时浔要拿这两人做什么文章,她不管。
斩棋弃子是她的立场。
她只需要确保刀落下时,自己站在刀柄那一侧。
况且。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