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渐渐稀薄。
浴室温度由滚烫变得温吞,又凉。
瓷砖上凝结的水珠开始收敛,缓慢地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空气里残留着浴液的冽香,混着无法言说的暧昧气息。
沉甸甸地爱意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男人靠在浴缸边缘,急促的呼吸归于平缓。
终于餍足。
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眉宇间惯常的冷厉都被泡软了。
吃了半饱的兽散出一股怠惰而危险的松弛感。
时浔垂眸看向怀里的小妻子。
落槿整个人滑进了水里。
剩一张小脸露在水面,双颊的潮红还未褪尽,唇微肿着,像被揉碎了的花瓣。
女孩下巴搁在他臂弯,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的瓷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泡得发懵。
连男人起身带起的水声都没能让她回神。
“宝贝傻了?”
“……”
落槿斜眸瞪他。
再折腾下去,她是离傻不远了!
脑子里似被灌了浆糊,四肢绵绵的,连生气都提不起力气。
娇嗔模样看得时浔骨头又酥软了三分。
他蛊魅地笑,俯身毫不费力地将小妻子从水里捞起来。
女孩轻如吸饱了水的绸缎,被他单手托着臀抱出浴缸,湿漉漉地偎在他怀里。
毛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备好了。
他随手扯过一条,动作粗疏霸道地将她包成了小小的茧。
时浔替她穿好衣服。
指尖勾着衣料往她身上套,落槿由着他摆弄,偶尔被衣领蹭到鼻尖,皱一皱鼻子。
其余时候都乖顺得不像话。
女孩担心他的伤。
她低头,目光落在他左胸。
伤成这样,刚才还能在浴缸里翻来覆去地,完全看不出是个胸口骨裂的人。
且每个走向都绕开了她正在愈合的伤口。
哪个角度能碰,哪个角度不能碰,他比她自己还清楚。
“时浔,”她眉头越拧越紧,“你是不是偷偷给自己缝了个备用心脏?”
“嗯。”
他答得坦然,俯身把小妻子往被子里塞,“宝贝就是。”
“……我是说你的伤。”落槿道,“能不能有点伤患的自觉?”
“有,所以刚刚没要够,”他唇角勾着要笑不笑的弧,“还是说……宝贝嫌快?”
“。”
落槿噎住,默了默:“困了困了,睡觉。”
狗东西不是人。
男人好笑的看着只留给世界一个毛茸茸后脑勺的小妻子。
给自己随意套上一件睡袍。
他扫了一眼房间,嫌弃又一次写在脸上。
达米安的品味整得跟十九世纪吸血鬼老巢似的。
打开自己带的一盏巴掌大的投影小灯,天花板上瞬间星河流转。
把达米安故作深沉的布景打上一束孩子气的光。
落槿:“……”
这厮连这个都带来了,不是哆啦A梦是什么?
箱子里会不会还有竹蜻蜓和任意门?
满室静谧。
时浔跪坐在小妻子身侧,卷起被子给她揉膝。
泡完澡后不按,明天膝盖疼。
落槿抓玩着他的头发,语气忧虑:“我们要躲在这里多久?”
这厮到底算到了哪一步?
明明灭灭的光落在她的睫羽上。
恍若她此刻的心思,忽明忽暗,怎么都定不下来。
时浔揉按的动作倏停。
“至少一周。”他噙着笑,眼底沉似英吉利海峡的深水,“俞邵初在这里,等他送上门。”
提到俞邵初,男人把她的手捞进掌心。
低头。
高挺的鼻梁抵进她指缝。
“这里比外边安全。”他性感的嗓音缱绻,心添炙痛,“槿槿,我好想你。”
落槿心房揪地一缩。
听懂他的“想”,不只是想念。
这男人从见到她起就一直在说想她,用眼神、用呼吸、用一次次温柔的*、耳语。
还没来得及回应,又听他的声音从她指缝里漫了出来。
“我躺在医疗室,睁不开眼。听见Berg说,‘掉海里了’。”他顿了一顿,“我不信。醒来,手是空的。”
女孩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颤。
“我当时想,如果宝贝不在了,我就把俞邵初的骨头磨成粉,撒进海里。
一克一克地撒,然后我就去找你,你从哪里掉的,我就从哪里跳下去。”
男人似一只把头塞进沙子里的大猫,以为藏起脑袋别人就看不见它的在哪。
笨拙得让人心疼。
“……”
落槿张了张嘴。
话落入耳中,本来想损他一句“你今天说了八百遍‘我想你’了”。
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老公,我也很想你。”她轻声,“在飞机上我就后悔了。”
确切的说。
是在看到时浔中枪后,俞邵初还用她逼迫他,时浔无一丝犹豫的照做时。
那时候,她也情愿自己死掉。
时浔唇贴着她掌心的纹路,舌尖若有若无地一舔:
“宝贝做什么都是对的。”
落槿:“我在这里,你手伸过来就能碰到。”
“以后每天都要确认一遍?”他掀起眼皮看她,瓮语溺人,“从里到外。”
落槿:“……”
还能这么讨价还价的?
她佯装听不懂,收拢手指挠他下巴:“时大狗狗,什么时候这么黏人?”
时浔:“一直。”
最好是能二十四小时都粘着。
小妻子老是嫌弃他。
“行吧。”她语气故作高傲,“那时浔老婆本人命令你,往后都不能再离开我,听到没有?”
时浔低低地笑了。
“遵命。”
他掀开被子里钻了进去,把小妻子揽了个满怀。
被子蒙过头顶,黑暗里,呼吸贴着她锁骨。
“槿槿。”
“……干嘛?”
“从里到外,现在开始。”
落槿:“时浔——!”
敢情一大段“磨骨撒海”的深情告白,就为了这?
狗东西铺垫也太长了吧!
她搡他:“你、你手拿开。”
“手没动。”
他无辜地。动|了|动*。
落槿:“……”
时浔不过是逗逗她,箍着人儿往自己身上贴,闷闷地笑。
蹭蹭。
蹭蹭也行。
落槿耳尖烧着,努力维持清冷人设。
她思考片刻:“接下来怎么办?”
时浔:“接下来,就看俞邵初什么时候忍不住来找‘你’了。”
落槿唇张了张,还是问道:“霍恩呢?”
潜意识里,她并不想承认那是时浔的母亲。
不知道为什么。
她还是会替这个男人难过。
时浔岂会不懂。
“一样,”他低嗤。眼底生冷,“她会找我谈,带上芯片。”
等达米安拿到承诺书,“对抗”就会变成“谈判”。
霍恩架不住高层施压和官方步步紧逼,会说出承诺书的秘密。
这个时候她不能被问责。
要想堵住他们的嘴,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就是那枚芯片。
届时,她就不是拿落屹川来威胁落槿。
而是请求。
请求他让落屹川尽快手术,拿回芯片。
他在海上搜人的动作,声势浩大,演给谁看?
耍耍高层那帮老秃鹫罢了。
骗不了俞邵初、霍恩,和……当时也在邮轮上看戏的霍亨索伦家族掌权人。
时浔刻意让雅帝莱西随行到白厅,是在告诉他们,他在这儿。
门敞着,就看他们敢不敢走进来了。
霍亨索伦家族这几年,江河日下。
要重新在官方站稳脚跟,需要的是真金白银的投入,以及一个有足够分量的政治盟友。
所以才会选择和霍恩合作。
他们想借着联姻让古沃斯出钱替他们铺路,用他的关系网替他们重建一个已经没落的权力底座。
资本在哪里,权就在哪里。
时浔直接撤回了霍亨索伦家族也参与的对几个欧方智库的投入,收回人力、物力、财力……
不留余地。
一撤。
预算立刻出现缺口,原本要承接的几个重大政策研究项目被迫搁置。
对方在政商两界的腾挪空间,一周之内定会缩水大半。
时浔不急。
只等他们自己撑不住,主动登门,来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