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低温离心机嗡嗡运转着。
天花板上垂着几根软管。
末端连着骨锯和吸引器,管壁上还有没洗净的暗色沉淀物。
德雷克把佘君兰缚在一张手术床上。
佘君兰眼睛是睁着的。
有意识。
说不了话。
手腕和脚踝的每一条肌腱都被挑断。
冷汗浸透头发。
惨白的脸唯剩一双盛满怨毒的眸。
烧向落槿。
落槿淡漠的瞥她。
如同看到餐盘里趴着一只死苍蝇的厌恶。
“好好享受你余下的人生,”她语气飘飘,“你不会死的,我会让你长命百岁。”
不啻在祝人旅途愉快。
女孩身上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清冷绝尘。
达米安双臂环抱。
时浔的玩具,真是意料之外的珍品。
这姑娘瘦得像一把折扇,骨头根根分明,偏跟落在石缝里的种子。
你压你的。
我长我的。
适应环境的能力强得不像话。
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看到「怯」和「惧」。
“你肩膀上的伤,”他开口,“里面有一枚芯片。”
又不失耐心的简单解释几句。
目光移到佘君兰被缚在床上的身体,再移回来。
他顿了顿,“取不取,随你。”
达米安原本还不确定。
适才Evans说了佘君兰是俞邵初的人。
他就明白了。
多半是时浔系在落槿手上的丑绳子,它能察觉出她的异样。
落槿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取。”
谁想自己的身体里被放这么一块破东西!
当她是USB接口吗?
反应过来达米安是带她来取芯片的。
一想到俞邵初可能随时知道她的位置、她的一切……
胃里就一阵翻涌。
女孩指尖轻蜷。
那变态真是个祸害。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但,一定有恶人!
没有底线。
在所有人的命运之间踩出一条血路,然后回头对她笑着说:
「这是对你的惩罚。」
温润如玉。
仿佛天底下最无害的人。
落槿想到时浔把人弄到这,脑子里咔嚓一声。
问:“是把芯片取出来,移置到她身上?”
达米安不答。
拿着一台巴掌大仪器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只要芯片还没接触心脏。
俞邵初不会察觉。
他的系统只认“活体位置正常”这个信号。
芯片在谁身上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们准备钓鱼。
探头越靠近她肩胛的位置,波形越密集。
达米安盯着屏幕看了一秒。
唇微勾。
眼底漫出恶趣味:
“小夫人,麻药会影响芯片周围的神经信号,取出来可能会碎。”
“……你是报复我?”落槿无所谓挑眉,“那就不用麻药呗。”
当她三岁小孩唬呢?
她开过的肩膀不少,麻药影响个鬼。
就算有影响。
那点误差也早被芯片的容错机制吞了。
疯狗就是想看她疼得龇牙咧嘴,他自己好在旁边笑。
落槿眸含鄙光:“大叔,你、幼、不、幼、稚?”
闻言。
德雷克的手一抖,皮扣差点夹到自己手指。
达米安咬肌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
落槿不疾不徐:
“你输给时浔,可别赖我头上。赖我的人,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又说,“我这人,甩锅技术一流,但从不背锅。”
达米安:“……”
毒哑她!
这个念头以燎原之势席卷了他所有理智。
玩具。
玩具就不该长嘴。
应该安静、听话、任人摆布。
是谁给她装的声带?
时浔怎么没把她嘴缝上就放出来了?
手指缓缓探入外套内侧,抽出一支自己研制的注射剂。
“嗒。”
一声轻响。
搁在她身边的台面上:“自己打。”
落槿拈起针筒。
贴近皮肤。
飞机上的记忆毫无征兆地。
针。线。穿皮。过肉。
一针,一针,一针。
好似有人用锉刀在骨头上一下一下地刮。
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颗粒。
后背一瞬的僵直。
女孩的表情却什么都没变。
她连俞邵初都不怕。
还怕一个达米安?
落槿稳稳的给自己推药:
“大叔,下次想吓人,换个新鲜点的招。这个,不好使。”
“叮”。
空管扔回。
她眼皮打架,靠着墙,脑袋一歪,嘴角挂着嚣张的弧度。
彻底睡了过去。
达米安表情阴得能养鬼。
如果脸色有颜色分级,他现在大概是“十八层地狱特供色”。
随时要劈人。
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看了她很久。
无痛闭嘴。
挺好!
-
显幕上。
落槿肩胛的芯片未触及深处的肩肌,离密布的臂丛神经尚有一段安全距离。
没伤到要害。
这种手术对达米安来说,比喝水还简单。
不需要第二个人搭手。
一个人就能搞定。
他开肩膀跟剥橘子皮一样利索。
三下五除二。
一枚沾着血的芯片被夹出来。
达米安把东西丢进一只培养皿,随手扔给德雷克。
后者接住。
转身走向手术床上的佘君兰。
往她伤口顺手一推。
缝。
佘君兰浑身颤抖,眼睛瞪得欲裂开。
痛不能言。
达米安见落槿呼吸绵长,伸手启动新一轮扫描。
实验室多出了另一个巨大的空间。
数据出来。
各项指标正常。
除了……骨密度。
低得离谱。
看来时浔平时废了不少功夫。
这数值,人早该躺在医院里挂钙片了。
放在一个整天上蹿下跳、打斗、被人追杀的人身上……
倘没有他这些天给她打的针。
就她这种四处折腾的劲儿,骨头不得一块一块地散开?
一块一块的。
像被敲碎的饼干。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发现自己非常不喜欢。
达米安面上又添一层阴霾。
时浔想用一件坏掉的玩具来赢他?
真的把她弄坏了。
时浔就赢了。
他的眼神变得很冰。
温度低到德雷克在房间另一头都打了个寒战。
达米安敛了神思。
在冷柜取出一瓶深色的液体。
最好的修复骨骼、强化肌体、重建组织的药剂。
自己研制。
原料里每一种稀有的生物酶都贵到能让圣姆斯地下城的小型帮派破产。
哪怕被人一枪打穿脊椎,这东西能让他重新站起来。
好的玩具,值得最好的保养。
他会让她强壮起来。
变成一件完美无懈可击的武器。
然后。
带着她去见时浔。
让时浔看看,他的玩具,现在是谁的。
-
落槿是被光晃醒的。
半睁开眸。
天花板换了,人回到了原来的庄园。
眯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
她目光落在肩膀上,慢吞吞地抬起手臂:“可以啊,达米安。”
伤口还是老样子。
连缝合线都妥帖地待在该待的位置。
她按了按肩膀。
屏息感受了几秒。
灵活。
顺畅。
没有不规律的刺痛感。
芯片带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肉里轻轻啃噬的异样。
消失得干干净净。
芯片才放了几天?
她就觉不舒服。
起初不知。
还忍着用各种方式忽略它,以为是伤口问题。
哥哥呢?
想起他过分平静的眼神,落槿眸光慢慢沉下。
“……行吧,”她喃喃,“疯狗大叔,确实有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