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浔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怠到骨头里的劲。
好像这个问题不值得他动脑子。
长指抚着她的耳骨慢慢滑过,停在耳垂上轻挲。
他眼皮半垂着,无可无不可的欠揍语气:
“给他一个赢我的机会。”
落槿:“……”
什么世纪大放水?
“……然后呢,”她支起耳朵追问,“赌约内容也包括我?”
时浔剑眉蹙起。
“不乖,”他屈指弹她脑袋,“胡思乱想。气我?”
他怎么可能拿她当赌注。
落槿捂了下额头,心里嘀咕自己也就随口一说。
好奇远胜其它。
她补充:“他喊我‘玩具’。”
时浔眼尾搐了一下。
“他脑子有病。”男人轻嗤,“臆想症。”
又说:“他那张嘴,宝贝少听,听多了降智。”
落槿起了探究心:“所以,赌约到底是什么?”
记忆反刍。
那天在索渡邮轮上。
他拉着小妻子在甲板上跳舞之前,海导跟踪到达米安就在附近。
Berg耳麦汇报:“先生,他快到了。”
时浔盯着屏幕里步伐嚣张的身影,
“把巡舱路线改了,B区通道全锁死,让他绕路。再加两组人,在C甲板露个脸,做足戏。”
Berg:“……是。”
时浔要让达米安觉得,他怕他上船。
因为船上有不想让他碰的人。
比如落槿。
尤其落槿。
作为古沃斯名义上的旁系成员,达米安在索渡号上有自己的行政区域。
有通行权限,能正常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时浔偏要派人阻止。
刻意又明显。
以达米安疯狗一样的狂妄逆反脾性。
喜欢刺激。
越是设障,他越上;出动的人愈多,他愈兴奋。
且会用最快的速度找上门。
出现在时浔面前,爽得不行的耀威。
事实上。
达米安确实爽得不行。
在监控死角里把安保人员一个个撂倒,放肆撒野。
而时浔,等的就是他主动搅局。
那会落槿正逛着各区找霍恩,身影轻盈得似什么都不知道。
达米安已布控了很多狙击手。
整艘邮轮的制高点都被他占了大半。
下午的高层会议一结束。
时浔便来到指挥舱。
果然。
刚进去就看到人站在舷窗前,背对着门那望远镜眺望海平面。
两人一见面就会搏架。
或者说,是达米安单方面找时浔麻烦。
后者一向不接招。
沉滞的气氛里。
时浔无视他踱步至办公桌前的高背椅上落坐。
整个空间仿佛天然就属于他,连空气都自觉地往他身侧倾。
达米安听到动静。
转身。
靴叩声声清脆,一脚嚣张的撑在时浔对方的桌沿。
野眸里奇异的兴奋。
“Stellan,”他字正腔圆的中文,“准备好跟你的宝贝软肋说再见了吗?”
又讥道,“一枚棋子。一个玩具。一个让你心软的陷阱。”
老公爵第一次要他去杀落槿。
达米安就猜到了。
这姑娘极可能是古沃斯设计出现在时浔身边的。
这个家族的常规手段。
制造软肋,等待软肋变成刀刃,再亲手折断它。
这不。
霍恩一联系他,就印证了。
他原以为眼前不沾尘埃的人会永远置身局外,谁知时浔把自己玩得无法抽身。
时浔没应。
他斜倚在坐席上,拇指闲闲地勾着,天生的气定神闲。
像棋盘上早就摆好的局。
任你车马炮横冲直撞,他不过抬一抬指尖,脸上没有任何可供解读的神情。
达米安顶看不惯时浔死眉耷眼的德行。
“想要你玩具的人太多了,俞邵初,高层,官方,你母亲,还有……”
他指了指自己,“我。”
这艘船上,觊觎、算计、冠冕的借口……
所有人都对落槿虎视眈眈。
时浔眼皮合拢着。
笑意淡薄。
“Damian,”他嗓调平缓乏味,“你跟我夫人,有什么区别?”
“你说的这些话,安在自己身上,哪一句不合适?”
包括他自己。
都一样。
达米安丝毫未被撼动。
兴奋非但没熄,泼了油似的腾得更旺。
他快活反问:“你不是?”
为了所谓责任。
把自己困在古沃斯最深的泥潭……
明明厌恶不屑,偏站在最中央撑着最朽的柱,一撑十几年。
他达米安好歹只把古沃斯视为向上的阶梯。
借它变强。
踩它登高。
家族?归属?荣誉?
笑话。
这个家族从地基建到塔尖,烂得在泥里泡着还得笑着说是恩赐。
他见过古沃斯怎么吃掉一群孩子,再把他也变成一个吃人的人。
达米安也不在乎。
他要力量、资源、通往顶点的路……
至于古沃斯的死活朽烂。
与他何干?
他巴不得它烂成一摊脓水,好踩着这摊水跳上岸。
时浔才是马上被驯服的那个。
只要赢了时浔,他早晚有一天能把这个笼子连根撕碎。
时浔如丢石不惊深水,仍按自己的节奏:
“还是说……叫了塞菲娜几声母亲,就真以为自己也姓古沃斯了?”
他兀自言语。
字,却清清楚楚地落进达米安耳朵里。
“当年她不主动配合老不死的演那出戏,也不会‘意外’失去孩子。”
达米安冰瞳的疯肆慢敛。
火没灭,表面结了霜。
十几年前。
那会儿的时浔和达米安或许还相信一些东西。
相信这个庞大到畸形的家族里,在层层叠叠的规矩和献祭之下,总还有几个活人。
还藏着一点没被腌透的骨血。
但,塞菲娜的流产。
所有的,都是精心铺设至恰到好处的线索。
假绑架也可以说是真的,毕竟杀死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那时候老公爵还有权力。
站在明处看着他的继承人会挥刀向谁,会在什么样的人身上暴露软肋。
他们看到了时浔不可控的失控。
他要向老公爵挥刀。
塞菲娜阻止了。
痛苦是真的。
她割舍不了家族,却又无法再面对那个男人。
于是选择了一个最决绝的方式。
她与之决裂,主动退出贵勋院,改名换姓,作为平民“霍恩”重新开始。
参选后。
受了大多数民众的拥戴,乃至如今的大选。
时浔一直不疑有他。
他的母亲作为古沃斯的人有野心很正常。
他派人保护她。
不允许老公爵和达米安的人接近。
时浔回国,霍恩不时还会作为塞菲娜替他处理维系古沃斯的高层和官方。
在暗处替他撑着摇摇欲坠的旧秩序。
若不是落槿出现后的一系列事件……
时浔不会去查。
也不会知道,霍恩在扮演着一个绝望离开,还要以另一种身份继续守护他的母亲角色。
多么…令人作呕的温柔。
男人邪惑的眸半掀。
换了个坐姿,单肘搁着扶手点膝。
“Damian,”他睨向达米安,“你甘愿当狗,是因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