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槿手腕上的编绳忽的一紧。
轻缓。
俨然有人隔着千里之外,捏了一下她的脉搏。
有反应了!
女孩靠着椅背,扭头看他:“大叔,能不能给个手机?”
达米安:“干什么?”
“我得跟我老公报个平安啊,”她理所应当,“他说不定还以为我在俞邵初手里呢。”
达米安:“……不能。”
落槿把安全带扯了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两条腿蜷上座椅。
继续争取。
她这人别的没有,耐心管够。
尤其是磨人的耐心。
“大叔,你想想,他说不定可能以为我死了,或者更惨……正哭鼻子。”
时浔真的会哭!
达米安衔咬着烟。
没说话。
他早发现她手腕的编绳有问题。
时浔最擅长的。
设计的这个编绳,一般不会被察觉。
有特殊手法。
编织密度和线材选择都经过计算,连金属探测器都扫不出来。
就是俞邵初,估计也以为是普通首饰。
在古沃斯。
达米安和时浔接受的是同一套训练体系。
复刻出来的。
两人底子差不多。
一般的门道他们都懂,也各有所长。
他在学医制药。
时浔在捣鼓什么技术,具体是什么,他到现在也没完全摸清。
达米安几乎能确定。
里面嵌着东西。
时浔靠它随时知道落槿在哪。
他也没打算拆掉。
还没赢够。
不能让时浔找不到她。
想到这里,达米安:“Shit!!!”
他该把合同拿回来看的。
签了名就还回去,连条款都没扫一眼。
这是什么时候犯的毛病?
落槿:“。”
突然骂什么?
难道他连哭都要跟时浔比?
谁哭得大声谁赢,这是什么胜负欲?
这大叔今年贵庚?
她表情复杂,决定不深究:“大叔,给不给说个准话,”
信息闭塞。
在未知里一点点发疯。
很烦!
达米安:“玩具不需要手机。”
落槿默了。
「小夫人」她都忍了!
至少还带个人字。
疯狗一口一个玩具叫得比叫自己名字还顺。
女孩焦珀色的瞳在明灭里宛若两颗烧着的小石头。
她语气礼貌:“大。叔。”
达米安眼尾一抽。
落槿:“我有名字。我叫落槿。落叶归根的落,木槿昔年的槿。”
达米安:“。”
落槿:“懂?”
达米安脸色阴沉:“讲英文。”
她一定要用中文跟他说话?!
叽里咕噜的。
他不懂四个字的词!
听起来像某种毒药的配方。
落槿真的无语了。
外加恼火。
她生下来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是中文怎么滴?
词汇量贫瘠还搞歧视?!
他一个在欧方长大的,连中文都听不懂?
咬着烟装深沉,下一秒就爆粗口。
这文化水平……
用英文是吧!
好。
落槿语气笃定怜悯:“大叔,你知道你为什么赢不了时浔吗?”
“不尊重人,把所有人当玩具。觉得赢就是把人踩在脚下?
嘁!忘了你连个能尊重的人都没有,你就是个……”
孤儿。
一个姓都没有的孤儿。
她倏的刹住。
舌头已经卷到那个音了。
瞥见达米安的手在方向盘上攥得一节一节泛白。
蓝眸里涌现的差点被一句话戳得溢出来。
那种东西她不陌生…
没有来处的人。
行。
恶语伤人六月寒。
看在他的确救她一命的份上……
她落槿不做这种人。
虽然现在冬天。
不过。
并不代表他在游艇泼她冷水的事可以就此揭过。
她话锋一转:“…没老婆爱的人!”
完美。
自己真的不要太机智了。
孤儿和没老婆爱。
杀伤力差不多!
达米安:“。”
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收了口。
那句话到嘴边。
他看见了。
预备如果她说出来。
他分分钟把她扔下车。
他们这样的人,从出生起就不知道什么叫尊重。
没人教。
古沃斯的规则很简单:
不变强,就被踩在泥里。
尊重?
尊重是弱者发明出来让强者不好意思踩他们的东西。
趴地上求饶就是等死,必须踩在别人身上爬上去。
命是筹码。
不是用来在乎的。
他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他是什么人!
落槿惯性科普:
“大叔,其实你想赢时浔,不能光靠蛮力,你得靠脑子。
他正面跟你握手,背面已经在想怎么把你连根拔了…balabala……”
达米安单手伸进副驾手套箱。
摸出一块巧克力,回手精准地塞进她嘴里。
落槿:“唔——!”
达米安:“,”
清净了。
吵。
仓鼠就应该待在笼子里,安安静静的。
偶尔跑跑轮子。
落槿把巧克力嚼碎咽下去。
“谢谢。”她舌尖舔了舔嘴角,“但我现在想喝粥,有吗?”
达米安:“……”
落槿:“大叔,有吗?”
达米安:“没有。”
落槿:“真的没有吗?亚洲超市呢?”
这么大的城。
总不能连家餐厅都没有吧?
她目光越过车窗,脑子里同步绘制地形标志。
“你再问一句,”达米安咬肌用力,“我把你扔进后备箱。”
这女人跟在沙漠里跟人要冰淇淋的疯子有什么区别。
一脚踹进沙坑里埋得了。
落槿:“后备箱有粥吗?”
达米安踩了刹车。
落槿紧紧捏住安全带,没被带出去。
她料到了。
“没有。”达米安一字一顿,“只有绳子,胶带,和一把铲子。”
落槿抿唇:“那算了。我不问了。”
闭嘴闭嘴呗。
她调调座椅角度,安全带扯松了又拉紧,把空调出风口拨来拨去,脚在脚垫上蹭来蹭去……
细细的窸窣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像一只老鼠在墙后面啃东西。
达米安额侧血管一鼓一缩,感觉颅内有把小锤在不停地敲。
这条街他平时不走。
本得在前一个路口左转,去实验室所在的西区。
被吵得走了神。
现在正开在一条他不算熟悉的支路上。
欲骂人威胁。
余光扫到了后视镜跟着的黑轿。
三条街了。
跟得很专业,很……时浔的人。
“小夫人,系好安全带。”达米安单手打方向盘,“这段路我一般开两百二。”
落槿:“╭(*≧m≦*)!!!╭?”
那他是很二了!
摸了一圈安全带,一把抓住头顶的把手。
她喜欢飙车。
在可控的范围内享受速度。
不代表喜欢坐在副驾上跟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似的。
这能一样吗?!
车子在窄路上左拐右切。
后面那辆黑跑被甩开了一段,很快又追上来。
达米安瞥一眼后视镜。
唇弧更深。
“小夫人坐稳了,”他道,“玩具要是磕坏了,拿你赔我。”
落·讨厌这两个称呼·槿:“大叔!看路!左转!”
达米安:“为什么?”
很聪明。
她来过?
凭靠直觉的落槿:“废话,我猜的!”
达米安:“……”
他握方向盘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
真皮盘面发出咯吱声。
他不能说话。
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她从车窗丢出去。
达米安没减速。
这里的路面平滑得似在滑雪。
不多时。
达米安猛打方向盘,车子横甩出去,轮胎冒烟,最终停在了一栋灰色建筑前。
刹车稳稳踩下。
落槿的身体惯性往前一冲,安全带将她弹回座椅。
灵魂才跟了上来。
她“哎呀”一声,揉着胸口抱怨:
“大叔你刹车能不能——”
达米安:“闭嘴!”
他神经一跳一跳地疼。
直接下车绕到副驾,解开她的安全带。
拎起人就走。
两个迷彩男快步上前按了电梯,另外几个自动收拢。
前后左右把走廊封成一条窄道。
落槿脚尖偶尔点一下地毯,像一袋不太情愿的行李。
电梯门打开。
迷彩男们分散在两侧,背手而立。
尽头。
一扇双开没有任何标识的冷灰金属门。
还未穿过。
外面传来引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