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海军进不来这条支流。
吃水不够。
大型巡逻艇的龙骨太深。
硬闯。
船底能直接犁出一条新的航道。
泰晤河口的浅滩如同一道天然门槛,把追兵挡在外面。
雾太大。
直升机不敢低飞。
低空乱流能把他们拍进海里。
飞行员不傻。
他们拉高了高度,彻底跟丢了目标。
他们安全了。
暂时。
“到了。”达米安懒腔,“小夫人,我又救你一命。”
他这辈子就没救过人。
她是第一个。
荧光橙的雨衣帽兜滑落,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
冷得打颤。
落槿眸里全是刀:“……我谢谢你。”
谢!他!全!家!
快艇缓缓驶入一处隐蔽的汊港。
两岸是疯长的芦苇,枯黄秆子在雾中影影绰绰。
仿若无数只从泥里伸出来的瘦长手臂。
快艇靠岸的地方。
是个废弃的私人码头。
达米安从船舱里摸出一套干燥的衣服。
“换上。”他扔给她,“船舱。我在门口等。”
落槿:“……!”
有干衣服不早拿出来。
非要等她冻成冰雕才施舍?!
她是博物馆展品吗?
需要低温保存?
她抱住那叠衣服。
灰绿色的速干衣,软壳裤,还有一双厚实的登山袜。
全是男款……
尺码大得像给她准备了一个帐篷。
她笑容可掬:“谢谢大叔。”
大叔·达米安:“…………”
“三分钟。”他狞声吐字,“换不完我就进去帮你换。”
落槿不置可否:“太少,最快十分钟。”
她得研究一下怎么穿好看。
这是原则问题。
且。
气死他。
是她目前活下去的最大动力。
他退让:“八分钟。”
落槿:“九分半。”
达米安攥拳:“八分半。”
落槿:“九分四十秒。”
“小夫人,”达米安恶里恶气,“你想被我扔下去喂鱼?”
落槿撇唇:“鱼在深水区,这里是浅滩。”
达米安:“…………Shut up!换!”
-
边防水域。
“全体注意——目标已进入我方水域,重复,目标已进入我方水域。”
值班边警嘴角抽搐。
他按下录音键,继续进行这场“紧急拦截”。
嗓音里故意带出紧迫。
他身后的同事浓眉毛挑得老高。
把扩音器举到嘴边,念台词似的吼了一句:
“立即停船!!”
后。
飞快地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行了?
够逼真了吧?
可以进入下一幕了吗?
等达米安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河道拐角。
边境高层在指挥频道里咳了一声:
“……收队!”
众人开始进行“紧急追捕”后的标准流程。
手工收队。
把散落的救生圈捡回,将水里“阵亡”的同伴拉了起来……
落水那位骂骂咧咧:“下次翻船提前说,腰闪了。”
与此。
边防管理指挥中心。
监控上还在回放刚才的“战斗画面”。
巡逻艇急刹。
翻船。
……警员们被颠得东倒西歪。
指挥长心竭的按下了公共广播按钮。
“警报解除。”他语气平静,“各方注意,非法入境船只已离开我方领海。”
“重复,已离开。解除战斗警报。”
广播里。
一阵有气无力的欢呼。
昨天。
他们就收到加密通讯。
「老熟人在路上,别较真。」
指挥中心的人看完。
集体沉默十秒。
感慨。
这种情况,太……久违了。
十几年前。
海峡上三天两头就出这种事。
快艇、爆炸、浅滩、雾中消失。
那时候他们每几周要“紧急拦截”一次。
“追丢”一次。
后来老熟人消停了好几年,大家以为他终于死心了。
再后来他又冒出来一次。
往后,就再没动静了。
所以此刻。
追丢目标的巡逻艇灰溜溜地回到港口,确保无人员伤亡。
办公室里气氛一片祥和。
指挥长向上级汇报:
“下次。下次能不能让他在别的地方搞。”
又低吼,“再这么玩,我真开炮!!照明弹。”
泰晤河口是航道。
脸面!
对方正肃:“收到。”
挂断电话。
拿起另一部电话,按了另一个号码。
*
码头。
另一艘改装过的黑色快艇并排泊在岸边。
三个精悍的家伙闪现。
看见来人,恭敬低头:“先生。”
达米安没给半点回应。
肩抵舱门,嘴里叼着雪茄吞云吐雾。
白烟散开。
他的眼神渐狠。
俞邵初的人来得太快。
他这条航线是临时改的,泰晤河口那么多汊港,偏偏就找准了这一条。
他身边的人不可能有问题。
她?
问题本身?
达米安面色不善。
倏然开口:“去圣姆斯实验室。”
三个手下面面相觑。
是谁又被盯上了?
不敢多言。
他们只负责在这里接人,达米安不走,他们只能等。
落槿穿上。
低头挽袖口,露出一截细白手腕。
湿发被她随手拢到耳后,侧脸漂亮苍冷得有些失真。
唇无血色,眼下一片淡青,脖颈上还留着方才被绳索擦过的红痕。
狼狈濒死的美感。
她走出来时。
三人惊诧:“???”
这是先生新挑的标本?!
这次……
是女杀手?
看这羔羊的模样。
不像。
“先生。”有个下属声气下作,“这次的……标本,要放哪个舱?”
他们从没见过达米安带女标本回来。
上一个还是半年前在泰晤河上玩帆船的某金发男人。
想杀达米安被发现。
男人挖出他的两颗眼球,让对方双膝跪在眼球上。
后者活活猝死。
今天的…还是个东方美人?
主人玩够了,顺手捞回来的东西。
他们是不是也……
达米安不舍地深吸一口烟,把剩下的丢河里。
烟头在空中翻了个身。
“嗤。”
沉进水面。
这女人换个衣服磨蹭了近二十分钟!
天马上亮了!
他凶芒毕露。
闪身扣住她下颌:“小夫人,你最好别在我面前耍花样。”
落槿被捏着下巴仰起脸。
处变不惊。
“大叔,”她抬起眼帘,薄凉掀唇,“什么标本?”
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看起来可怜极了……
后者松手。
达米安:“。”
为什么她不怕?
时浔的玩具简直是有毒!
落槿冷冷睨过三人。
手下们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她的眼睛。
女孩双瞳彻寒。
无活人温度般却逼人。
只一瞬。
三人后颈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似的。
“先生,”那下属敛着嗓子,“这地方不安全,皇家海军虽然进不来,但保不齐有暗哨。
您先上大船,这标本……我们帮您带过去?”
达米安漫不经心地听着。
目光却一直落在落槿身上。
长臂一探。
要去揽她的腰,准备跨岸。
女孩偏身。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衣料,落了空。
达米安:“……”
不识好歹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