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璟潇抓住这宝贵的喘息机会。
语速溜快:
“要是没有百分百的把握,阿浔不会拿落槿的命赌。”
没有佘君兰那一枪。
他也会安排自己人开枪。
时浔做事,从来不会只有一条路。
网是明线。
暗线在哪儿?
达米安是一条,李萦瑶是一条……
还有没有别的?
人昏迷着,他也问不出来。
程璟潇掐指一算,沈一那帮人差不多该返航了。
索性靠在舷上。
摆出坦白从宽的姿态。
打算把自己知道的先倒给安芷。
不然。
这女人真的会冲进去一脚踹翻输液架,然后掐着时浔脖子问:
「你为什么让落槿跳机?!说!」
那场面。
比阿浔中枪还惊悚。
他清清嗓子,把前后因果理一遍。
说给她听:
承若书是幌子,也不是幌子。
到现在这东西也不知道在谁手上。
霍恩用它来齐聚各势力。
她联合各大世族逼时浔就范不成,绝对会动用暗杀令。
虽然有俞邵初这颗牵制落槿的棋子。
但姓俞的是个不可控的存在。
她要落槿消失。
俞邵初只把人带走,不杀。
霍恩会干预。
无所不用其极的把时浔按在原地。
她的势力一插进来,会把局面搅得更乱。
至于霍恩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璟潇到现在还是懵的。
他在欧方调查了一圈。
把所有可能的人筛查了个遍,名字落在纸上。
他:「?」
霍恩。
还是时浔给的方向。
言语间无关紧要。
理智地说:「查她。」
想必是有多漠然,就有多失望。
时浔将计就计。
枪对准的是自己。
一旦他被抬进手术室。
霍恩要操心的。
是他还能不能活,和怎么封锁消息。
或许她都没想到时浔会拿他自己的当筹码。
俞邵初会以为落槿失去了最大的外援。
砧板上的鱼嘛。
没人护着了。
程璟潇一摊手:
“你姐妹的脾气,你清楚,认死理。
时浔不来狠的,动真格。她铁了心要跟俞邵初走。”
阿浔把她宠成了唯一准则。
拿她没辙。
只能层层设防,把伤亡压到最小阈值。
安芷眼神能剐下他一层皮:
“所以,时浔让她亲眼见他中弹,再赌李萦瑶让她跳,她会不会跳?”
程璟潇打了个响指:“答对了。”
不跳。
时浔也备了别的局。
可落槿在俞邵初身边多耽一秒,就多一分不可挽回的凶险。
安芷:“所以!”
安芷:“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落槿会为了时浔跳下去这个前提上?!”
程璟潇听出她话里的锋芒。
他问:“有问题?”
安芷:“……落槿有自保能力。让人从飞机上往下跳,什么网能接住时速两百公里的东西?!”
一回忆。
她喉咙就吞不下气。
程璟潇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峰:“阿浔的计划是兜住她,不会让她高空跳。”
时浔怎么舍得让她从几千米高空跳下来?
怕有不可控环节。
他把可调动战力全数堆到这片海空之间。
说把全部家当All in了都不为过。
要多豪横多豪横!
空中编队分三层布防。
无数架飞机。
外圈负责驱离和佯攻,中间一层负责干扰俞邵初的雷达和通讯。
内圈三架带着索降和救援设备贴着俞邵初的航线下方飞。
水面上。
游艇快艇从不同的港口出发,在不同的海域待命。
每艘船上都备着救生网和医疗组。
海面上甚至提前布了浮标,标记出风力和洋流的方向。
他铺了一张海空两层、覆盖半径二十海里的网。
只要落槿落地。
船面上会有人接。
万一落在水里,三十秒内一定捞到她。
且。
不止俞邵初那一架飞机被盯上。
他的所有备用航线、备降点全部被时浔的人提前锁死了。
本应是先逼迫俞邵初把高度降到预定数值。
再让落槿脱离。
救援组接人,任务结束。
按说,万无一失。
结果。
还是出了意外。
也可能不是意外。
这不,是还冒出个达米安?
安芷两只手插在上衣口袋里。
她掀唇:“你们不觉得……这样很残忍?”
所有人都在利用她的性子。
试探她。
煎熬她。
程璟潇没被她的情绪带跑:
“你有没有想过,落槿没跳,真被俞邵初他的基地呢?”
她慢而重地咬了一下臼齿:“地面、就是、比、高空、安、全。”
程璟潇眼底冷透了的克制。
嗒。
嗒。
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打火机:“你觉得地面安全?”
俞邵初的基地。
连时浔都搜不到的地方。
能是什么好地方?
安芷反问:“难道不是吗?”
程璟潇偏头看她:“如果他的地面,是一座岛呢?”
孤岛。
与世隔绝。
全是死物。
那种地方跟地狱坟墓有什么区别?
俞邵初还能在那里藏十几年。
动动脚趾就知道不是啥好东西。
程璟潇没有不耐烦,也问:“你认为待在那儿她会‘安全’?”
他语气越说越缓。
似在给一个快要崩溃的人一点点拆解她最怕的东西。
“俞邵初那些勾当……她回来还能是你认识的那个落槿?”
精神上折磨了她这么多年。
落槿都没被征服。
如果姓俞的丧心病狂。
也给她来一个人体实验怎么办?
孤身一人。
周围全是他的地盘。
什么狗屁自保能力都没用。
她能打几个?
她还能打一支军队?
秒秒皆是险,分分是绝境。
程璟潇:“他要是有一点点别的选择,不会拿落槿去冒险。”
海面。
正被阳光晒成金色碎光。
海风将安芷的发梢吹进眼角,她没有拨。
程璟潇垂下眼皮,眼底沉甸甸地:
“你以为时浔不痛?……他比谁都痛。”
他比任何人都怕她跳。
也…比任何人都怕她不跳。
安芷:“……”
时浔对落槿的疯魔程度……
她信。
程璟潇嗤笑:
“安大小姐放心好了,他豁出半条命换来的局,落槿要是不安全,他第一个不答应。”
海风倏然大了起来。
安芷的头发被吹得向后扬去。
她鞋跟一转,擦着他肩膀走过去。
她道:“带路。”
程璟潇下意识:“得嘞。”
程璟潇:“…………”
这该死的条件反射是怎么回事?!
这么自然。
他好歹也是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潇哥!
一定是被她打脑残了。
从过肩摔到“得嘞”,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不可逆的脑损伤?!
安芷往回走。
经过折叠椅旁边时。
“哐!”
脚尖一勾。
将那把刚才被她踢开的椅子重新踢回原处。
分毫不差的卡进了原来位置。
程璟潇:“……”
暴力女公鸡!
啄木鸟!
踢椅子是想在气势上碾压他?
-
忽焉。
一身白大褂的雅帝莱西,尾音压着惊喜:
“先生,您醒了?”
说好十二个小时内会醒的男人。
沉睡了两天两夜。
她快怀疑自己学术不精,等先生醒来该怎么向他请罪。
针剂剂量算错了?
他身体对药物的代谢异于常人?
攥着听诊器刚转过头,就见床上的男人眉弓一振。
时浔浓密的睫先行划破空气。
他蓝瞳无光。
视线聚在天花板上。
槿槿…
空气里没有声音。
可男人的唇形在反复地重复着同一个形状。
他的……宝贝小妻子呢?
听见有人说“您醒了”。
不是他要听的。
太陌生了。
他要找的是那声俏皮可爱的“时浔”,软软糯糯的“老公”……
抓心挠肝、隔着水似的声音呢?
他努力辨认。
痛。
胸口痛。
仿佛是伤口在灼烧。
心也好痛。
空洞洞的疼比皮肉之伤更烈。
男人浅浅呼吸着。
监护仪上的曲线跟着他的喘息微微起伏。
梦里……
他好像听见了小妻子的嘶嗷。
带着血沫的哽咽。
她一遍遍地喊他名字,起初还是完整的“时浔”。
听着听着。
断了。
气若游丝。
“时…时浔,我疼…真的好疼……”
他记得自己拼命朝那声音的方向跑。
扑过去。
指尖差一点就能碰到她的。
却,只接住一捧温热。
眼泪?
血?
他分不清。
只知道她疼着,在那一头疼得缩成一团。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好想抚摸她。
想抱抱她。
把她抱起来哄着吻着,塞进怀里告诉她“别怕”。
可他动不了。
喊不出声。
他的宝贝……
他的宝贝一定很痛、很痛、很痛。
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是悲伤的。
周围有脚步声、仪器的蜂鸣……
但。
最清晰的始终是她带泪的喘息,女孩中枪的那一幕牵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男人脑袋胀痛,眼角无声奔涌。
泪。
凉凉的淌进鬓发里。
丢了。
他的宝贝丢了……
时浔就那样睁着眸。
躺着。
很久。很久。
急得雅帝莱西俯身,想查看他瞳孔反应。
手还没碰到他的眼睑。
男人干裂薄白的唇忽然翕动。
他哑着嗓。
问得仓皇:“……我…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