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故问。
时浔知道小妻子不会在。
从他意识回笼。
眼球在薄薄的眼皮底下转动的第一瞬起,空气里那抹熟悉的气息就缺席了。
男人打心底里的,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滴。”
仪器的波动。
似心脏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它不敢听又必须听到的答案。
雅帝·莱西唇动了动。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少夫人不在。
就已经是答案了。
现在说什么都不过是往他血肉模糊的心脏上再补一刀。
男人颅骨内侧似架了一台搅拌机。
记忆和痛觉混成浆。
脑子里的东西一帧一帧地倒带。
反复地。
疯狂地回放。
小妻子朝他伸手,回头看他……
时浔阖眸。
不顾伤势撑着床面坐起来。
额角渗出的薄汗。
雅帝·莱西来不及多想,按住他的肩膀:“先生!您胸口的伤……”
时浔满心愠躁:“松开。”
他不允许自己这么没用。
钝痛蹿上。
男人面不改色半躺半坐地靠住床头。
回溯昏倒前的所有事情。
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膝盖骨。
想起来更多了。
枪声。
小妻子悬在舱门口的身影。
俞邵初志在必得的声音。
自己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求那个畜牲“别伤她”。
尊严碾碎了踩在脚底又怎么样?
她不能有事。
小妻子呜咽着要他「别说了」……
他不知道她的伤怎么样了。
那样的情况下,她还能想出法子要俞邵初不逼迫他。
时浔心软的一塌糊涂。
又痛得几欲糜烂。
最后。
她还是被拖进那架飞机的舱门里。
飞走了。
是他亲手把她送到俞邵初的枪口下。
时浔猛地睁开眼。
腕骨一翻。
指腹按上去,黑曜石面亮起一层微光。
定位系统显示东南方向。
在移动。
速度时快时慢,应该还在海上。
体征稳定。
除了心率偏快,但仍在安全区间内。
其余一切正常。
他盯着那个移动的小点看了几秒,眸光晦暗不明。
至少。
目前是安全的。
俞臭虫对看小妻子的眼神,偏执、贪婪、占有欲稠沥。
万一…做点什么……
不。
他不能往那个方向想。
他爱她的全部。
但,介意的肯定会是他那有洁癖的小妻子。
俞臭虫不配也不能再靠近她一步。
时浔吐息。
浑然不觉那口浊气带着血腥味。
他最自责的是没有算到俞邵初会先对落槿开枪。
如果算到了。
把安全预案的级数再往上提两档,俞邵初连扣扳机的机会都不会有。
那臭虫的手指还没触到枪柄,就会被子弹钉穿。
怪他太自信。
以为清楚男人那点心思。
不是谁得到宝贝都会藏起来的。
他应该提前让自己人把那混蛋打成千疮百孔的筛子。
后面路管它多难走。
要淌多少血。
踩多少尸骨。
哪怕小妻子知道后怨他。
他认。
大不了。
他时浔抵命。
和她的命比起来。
那些都不重要。
要是…
小妻子难哄得很,再不肯看他一眼……
时浔:/? ′?`?\ !!!
他会哭!
苍白的颈线上青筋隐约。
某人兀自进行着一场极其不体面的头脑风暴。
监护仪上。
绿线陡然跳高。
心率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平稳攀到了临界值附近。
“!!!”
雅帝·莱西缩回手后就惴惴地盯着屏幕。
马上伸手去拿强效镇静剂。
“先生,”她带着医者的焦急,“您的心率太快了,您需要……”
先生没有真中枪。
真正的冲击大抵来自少夫人中枪的那一刻。
她注射器捏在指尖。
时浔邃眸越过所有情绪。
平掠了她一眼。
不咸不淡。
雅帝莱西的手僵在半空。
噤声。
把「您现在不能动」、「您需要静养」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针管放回托盘。
她无奈地退开半步。
管不了,根本管不了。
谁劝得住?
先生这状态,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除非少夫人站在他跟上。
凶巴巴地说一句「不准动」!
否则。
别想让他能安分躺回去。
房间里并非只有雅帝·莱西一人。
时浔自始自终眼无他物。
海瞳里映不进任何旁人的影子。
一丝不苟的高层们似展览柜里的蜡像。
半个字都递不出去。
尴尬。
太尴尬了。
他们怀疑时浔是故意无视他们的。
以他那种恶劣到骨子里的脾性,这种事完全干得出来。
男人冷白的指划过空无一物的锁骨。
眉心猝然一拧。
雅帝·莱西眼尖,注意到他的动作。
立刻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巧的小匣子。
打开。
“先生,”她双手捧着呈上去,“这是手术时取下来的。”
时浔两指捻起那枚小小的坠子。
举到唇边。
虔诚怜惜的吻了吻。
心,翻覆了千千万万遍对不起。
唯余…
“亏欠”二字。
是他让她遭了那份罪。
让她从那高地方掉下来那会儿,他连个影儿都没在。
温润触感贴着他干裂的唇皮,像小妻子的指尖曾抚过他唇角时的温度。
心更揪了。
想她……
满脑子就只剩她。
“咳!”
某个不合时宜的高层出声打破了诡异的沉默。
年纪较大的他忍不住亲了亲嗓子。
这位煞神还没醒的时候,他们这群老骨头就杵在这儿候着了。
可这男人从睁眼到现在。
愣是没拿正眼瞧过他们任何一个。
老寒腿要站不住了!
再被无视下去!
他们怕是得叫救护车。
哦对。
自己就在病房里。
那叫担架也行。
那高层试图自然开口:“S…Stellan先生,您醒了?”
时浔声线阴沉:“瞎?”
正想着小妻子的男人不快的撩起眼皮。
谁?!
敢影响他睹物思人!
高层:“……”
病房里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自愿留在邮轮上的。
和得知消息后即刻抵达的……
是时浔麾下死忠高层和数位贵勋院代表,西装笔挺,脸色诚恐又庆幸。
为首的手里捏着封手谕。
以及首相特派的怀里捧着一大束白玫瑰的慰问使……
花束大得把他半张脸都遮住了。
此刻人正从花瓣缝隙里小心翼翼地觑着时浔的脸色。
心里疯狂打鼓。
这花是不是送错时候了?
这煞神模样看起来像是要拿玫瑰刺扎人!
大家为什么这么紧张?
因为。
时浔绝对不能出事。
这位虽是煞,但真的神。
尊贵的身份。
功绩。
能力。
称得上欧方整个体系的定海神针。
战场上不倒的旗,谈判桌上不见血的刀。
他在。
贵勋院那帮老狐狸老老实实按规矩来。
还能震慑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不敢轻举妄动;
他若倒下……
没有人敢想那个后果。
时浔:“……”
怎么这么多人?
乌泱泱地!
碍眼!
整个病房被塞得满满当当。
大家都把慰问词练得滚瓜烂熟,恰如其分地表达对时浔安危的关切。
男人眸光希冀的扫一圈。
毫秒间完成了他们表情的阅读。
深湖般的眸下移。
失落。
没有。
是真的没有那个小小的、蜷在他怀里才会安睡的小东西。
多此一举的最高境界:
自己问自己,自己答自己,还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病房里。
高层们悄悄挪了挪发麻的脚。
交换眼神。
「怎么回事?这反应不对啊。」
「按理说,先生醒来应该先过问局势,俞邵初的后续动作,贵勋院的应对方案……」
「他手里那东西是什么来头?哪方势力的信物?」
另一位深度表达同惑。
「不造啊,是暗藏了什么加密信息?」
「有可能!亲一下就知道了!」
……
众人越想越觉得是了!
没错。
一定是这样。
先生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深意,他绝对不会做毫无战略价值的事!
前两天的事还历历在目。
俞邵初存心羞辱人的语调,广播声音传遍了邮轮每个角落。
然后。
他们那位从不低头的先生。
膝盖真的弯了下去……
真的丢份又尴尬的事情。
这煞神一定是在思考怎么部署反击。
调兵遣将!
好将俞邵初杀绝。
挫骨扬灰。
众人单是想象那个画面,脊梁骨就蹿起哗哗寒意。
无形慑人的气场叫他们直打怵。
多多少少有点……
瘆得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