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升起。
城市在脚下缩成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那些废墟、硝烟、警戒线,全都在云层下面,很远,很远。
女孩偏头看着整片云层都被罩进一层的金色里。
难得的晴空,阳光热烈而温暖。
涵曦,你看到了吗?
那个害你的人被抓了,他再也害不了任何人了。
你等的那一天,马上到了。
她眨眨眸,眼眶热了一下,没让泪落下来。
李萦瑶,回家吧。
你有名字,也不是谁的替身。
男人感受着小妻子慢下来的呼吸,姿势调了调,让她枕得舒服些。
落槿窝在他怀里,眼皮合上。
时浔鼻尖蹭了蹭女孩的发顶:“睡吧。”
白茫茫的海面平静得仿佛殓布铺展。
似眼睛闭上之后,彻底坠入黑暗之前最后闪过的那片白。
女孩漂在上面。
手脚被看不见的东西缠住,动弹不得。
远处有艘船。
船头站着时浔,她拼命想喊,嗓子眼里却只冒出一串气泡。
咕噜。咕噜。咕噜。
气泡浮上去,在水面上破开,碎成更小的气泡,便什么都没留下。
男人转过身,怀里抱着落槿,湿漉漉地躺在他臂弯里。
“该在的不在,不该在的都在。”
梦里。
有人在她耳边说了这么一句。
声音像俞邵初的阴柔,又像时浔痞兮兮的调调。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
她想回头。
脖子却拧不动,只能看着时浔抱着落槿越走越远。
她拼命挣扎,绳索勒进肉里,海水开始翻涌,黑色漩涡从脚底旋上来,底下有无数个俞邵初的笑。
好似要一口把她吞了。
“时浔——!”
落槿猛然弹坐起来。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从额角沿着下颌线淌下来,视线摇晃。
心脏如擂鼓。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几欲把肋骨撞穿。
她闭上眼,又睁开;再闭上,再睁开。
床架上垂着深蓝色的丝绒帷幔,被束在四角的鎏金挂钩上。
——白厅。
她和时浔的卧室。
呼!
原来是梦!
空气里有碘伏和消炎药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护手霜香气。
落槿的鼻尖动了动,她认得这个味道。
一道女音学着她的语气飘来:“时浔~”
落槿:“啊——!哦。”
安芷:“……”
吓谁呢吓谁呢吓谁呢!!
她坐在小塌上,双翘交叠,手里捏着一把银色小指甲锉,正慢条斯理地磨指甲。
还是火焰般耀眼的红裙。
大波浪卷发松松绾着,眼线画得锋利,唇上涂了层薄浆果色。
“安大美人?”落槿惊诧之余又喜,声线微沙,“你怎么在这里?”
安芷没急着回答。
收起指甲锉,从小榻上起身,红裙迤逦曳地,款款走到床边。递了一杯水给她。
“你男人叫我来的,”她递了一杯水给她,“怎么,不欢迎?”
落槿啜了一口,恢复淡定:“欢迎。”
“欢迎就这表情?”安芷红唇一咧,“你刚才那一嗓子,差点把我从塌上震下去。”
“我还以为老男人在梦里在对你做什么不可描述的事呢。”
落槿:“……时浔呢?”
安芷“啧啧”两声,双手环胸:
“果然呐,老男人都比姐妹重要。本美人在这儿,你醒来关心的是他。”
落槿:“第二句关心你。”
安芷掩面假泣:“迟了,我已经被伤透了,心碎成八瓣,捡都捡不起来。”
落槿觑她:“你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吗。”
安芷:“活蹦乱跳?我为你守夜守得黑眼圈都出来了,你瞅瞅——”
她凑过脸去,“看见没?为了你,我连美容觉都牺牲了。”
落槿目光在那张艳光四射的脸上停了一秒。
她不咸不淡地开口:
“安大美人,你眼线画得比我命还长,谁看得见你黑眼圈。”
安芷一噎。
气得直笑,一屁股坐到床沿上。
“你个没良心的。”她手指向某个方向,“喏,老男人在隔壁跟达米安吵架,吵两天了都。”
落槿眼皮跳了跳:“……吵架?”
安芷:“准确地说,是达米安在骂,他在听。
偶尔回一句,每一句都能把达米安气到扯伤口,然后雅帝莱西又得进去缝。”
前天缝了两次,昨天到现在缝了三次。
雅帝莱西一看见时浔进那屋就腿软,称缝不过来了。
落槿:“…………”
“你也睡了整整两天,”安芷没好气道,叉着腰俯视她,“你再不醒我都要去给你掐人中了。”
医护说落槿是「身心透支过度,需要自然恢复」。
听说是之前也有类似情况。
时浔就差把医护从窗户扔出去,非要让雅帝莱西给她打强心针。
是达米安骂了他一句「用了我那么多针剂,你特么让她睡’」。
并附带了若干种对尸体的处理建议。
时浔把达米安劈晕了才算消气,肯消停。
落槿问:“达米安在白厅?”
……劈晕一个重伤患,时浔真行。
安芷点头:
“他被时浔安排在这儿养伤,说圣姆斯还有俞邵初的余党,防止有人趁他病要他命。”
时浔脑子是真够用。
把疯狗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能看着不让他惹事,二能防着别人对他动手;
三能随时掌握他伤情,四能让宝贝儿醒来第一眼就知道他大度。
四全其美。
安芷扶额,指尖按在太阳穴上:“心机啊……”
落槿也扶额,掌心覆在额头上:“两天啊……”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半真半假的梦。
安芷掰着手指:
“四十八小时零三十七分钟。其中我陪了你,四十七分钟。你欠我四十七分钟的人生。”
落槿:“你在这儿两天就陪了四十七分钟?”
安芷:“。”
她理直气壮:“这四十七分钟是我挤出来的,你还不感恩?”
这两天不是要跟医生周旋?
还要跟程璟潇斗智斗勇!
在这个房间里待着还不能出声怕吵到宝贝儿。
她容易嘛她!
“对了,”安芷正色,“俞邵初引渡手续办完了,今天下午的飞机。”
她没想到姓俞的丧心病狂到临死了,还想拉一群垫背的。
落槿神色淡淡:“嗯。”
安芷观察她的表情,见她没有太大反应,才释然的松气。
伸了个懒腰。
她起身往门口走:“行了,我走了。”
落槿:“干嘛去?”
安芷贼里贼气地朝她使眼色:
“老男人知道你醒了马上过来,我在场,你们要是做一些我不方便看的……不太好吧~”
她笑得暧昧至极。
拖着尾音,眉飞色舞,艳光四射的脸更加招摇。
“……”落槿面无表情:“门在那边,慢走不送,别撞。”
又道,“顺便把门带上,谢谢。”
安芷不死心,扒着门框探头:“确定不留我?”
落槿:“留你干嘛?当蜡烛?”
安芷:“……”
好得很。
给她等着!
等这俩亲上的时候她就推门进来送水果。
吓死老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