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浔牵着小妻子回到地面。
天边一抹橘从泰晤河的方向升起,落槿才发现他们在地下室待了整整一夜。
雨已经停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雪,雪也停了。
薄薄的一层白铺在街面、车顶,把昨夜的血迹和弹痕、碎玻璃和焦黑的痕迹都盖住了大半。
似在试图掩饰什么。
又掩得不太认真,不太用心。
有些地方雪厚一点,有些地方薄一点,露出底下被炸裂的地砖和弹壳的痕迹。
圣姆斯城比较特殊。
它不承认官方的规则,官方也不承认它的存在。
不属于任何常规行政区划,法律地位模糊,记者、围观群众都进不来。
尤其是国警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平时交易的人都默契地消失了。
整条街像被清过场,只剩执法人员和武装力量。
这座城市有自己的免疫系统,所以大家才管它叫“地下城”。
无论昨夜发生什么。
人和事,都会留在这里。
出了圣姆斯城,便是另一个世界,什么都不会往外渗。
官方人员还在封锁线内外走动。
副相和联络官、国警的代表,被叫过来到现在没合过眼。
个个都顶着黑眼圈,手里攥着对讲机和还没喝完的冷咖啡。
他们等了一夜。
所有人脸上的疲惫藏不住。
这会还多了几个穿西装的人,落槿看对方站位应该是更高层的人。
官方的人看到时浔从楼里出来,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见两人穿过封锁线。
副相便携众人激动的迎了起上来,脚步快得差点在薄雪上滑一跤。
“Stellan先生!”
他走到时浔面前,双手握上来:
“上帝,真是谢天谢地,幸好您没事。幸好您没事。”
他重复了一遍。
手还在胸口上按着,好像不按着心脏就会从肋骨缝里跳出来。
时浔:“……”
垂眸,看着副相那双颤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
抽不回。
“副相阁下,”时浔语气寡然,“您要是再按下去,心脏没事,我的手表先碎了。”
再握紧点,骨头就能直接当哨子吹了。
副相:“……”
他低头看了眼被捏变形的表带,讪讪松手:“抱歉,抱歉,我太激动了……”
时浔拿出方巾擦掉对方手心的冷汗。
眼神越过副相的肩头,落在后方国警代表身上,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
这老东西谁负责的?
能不能领走?
国警代表及时上前,手里攥着情况报告,硬着头皮插入两人之间:
“Stellan先生,俞邵初的人全部控制。地下室还有几个人活着,已经移交医疗组。”
“按您的要求,引渡手续在办了,但需要您和落小姐配合做一些记录。”
“当然,不是现在。等你们休息好了,什么时候都可以。”
落槿点了点头:“随时联系。”
国警代表:“好的,落小姐。”
平和的态度叫他暗自感叹。
小姑娘脾气真好,不像某人,阴晴不定。
前一秒还在跟你说话,后一秒就用眼神把你发射进海里。
正想着。
时浔蓝瞳睨向他那双打量的眼睛,语气不善:“明天我会让律师联系处理,直接走流程。”
国警代表:“……”
听懂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今天谁都别来烦我们,谁来谁死。」
他顿了顿,决定换个安全的话题。
“跳楼的那位小姐遗体已经收殓,后续事宜等您指示。”
时浔颔首,算是回应。
“宝贝,”他俯身平视着小妻子的眼睛,温柔地征求她的意见,“交给我处理?”
落槿羽睫一扇,清凌凌的眸映着雪光和橘色的云:
“你会让她回去吗?”
时浔哪里会不懂。
小妻子想让李萦瑶干干净净些有个归处,至少,在她的家人面前。
那对老夫妻早年失去了小女儿,如今又折了另一个。
那个女孩,在生命最后几十秒里做了这辈子唯一一次属于自己的决定。
她有自己的名字,而不是一张被踩碎的面具。
“嗯,”他换了种更软的嗓调,“落叶归根。”
落槿眉眼一弯:“我们回去吧。”
时浔轻吻她的额心:“好。”
旁边。
副相早就注意到时浔身边的落槿。
他从刚才就在酝酿该怎么开口,现在趁时浔跟国警代表说话,逮着了空档。
想起那份协查通报上写的。
还有她曾长期被他们列在欧方的绑猎名单上……
背上一遍汗涔涔。
“夫人,您辛苦了,”副相脸上挂着关切,“我们有随队的医护,您需要什么,我们全力配合。”
落槿淡眸看他。
半晌,她才简练道:“不用了,谢谢。”
副相:“……”
“副相阁下,”时浔说,“您这个反应速度,平时是怎么在议会里活下来的?”
这话真不算冤枉他。
楼炸完了,人抓完了,雪都积了一层了,泰晤河的水都流了三千里了。
现在才想起来问需不需要医护?
副相:“。”
他听着汇报,插不上嘴,又不想走。
搓着手来回倒了两步,靴底在雪地上蹭出两个半圆,又憋出句:
“Stellan先生,您看要不要先回行政区休息?我们安排了……”
“不用。”时浔说,“阁下,您站了一夜也累了,回去睡吧。”
“那您——”
时浔:“您眼睛下面的青,再熬下去,媒体镜头得开夜视模式找您的眼睛。”
副相:“…………”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袋。
“还有,”男人尽显不耐,“您挡路了。”
副相:“。”
原来我不是副相,我是路障。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在零下天气里擦出了盛夏的政务热情。
识趣地让出路来。
其他官方人员也围上来跟在男人身旁,七嘴八舌地问候,休息、医疗、记录、后续……
“Stellan先生,后续程序——”
“明天。”
“Stellan先生,圣姆斯城的管理权——”
“不需要你操心。”
“……”
时浔一一挡了。
不冷不热,不疾不徐,把所有人的话头都掐在句号上。
他的宝贝累了。
这些人她此刻更是疲于应付。
小妻子现在需要的时间,是一张床,一盅汤,让心里的冰碴子融化。
男人三两步就把那群人甩在身后,臂弯里揽着落槿,往街口方向走。
Berg和沈一带人跟上,护卫和保镖合拢,把还想凑上来的官员隔在外围。
天上传来螺旋桨的声音。
起落架触地的时候,震起一圈雪雾。
时浔用指尖把小妻子发间的雪屑揩掉:“宝贝,我们回家。”
落槿:“回家,然后你睡地板。”
时浔:“……”
她怎么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