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落下,俞邵初笑容僵住。
女孩向前走了半步,时浔没有拦她。
目光似解剖台上的无影灯,把俞邵初每一寸伪装都照得无所遁形。
“你要我记住你,可以什么都冲我来,”她再问,“涵曦又做错了什么?”
他湿冷的眸慢慢缠上落槿。
“她知道我喜欢你,”他笑了笑,齿尖在血渍后面白得森然,“还跑来跟我说,
‘俞大哥,我说了你不要难过哦,我姐姐目前只是想变强,现阶段,我更喜欢你’。”
他模仿邹涵曦的语气。
学得惟妙惟肖,连女孩小心翼翼怕伤到人的温柔都复刻了。
学完,他继续笑。
笑声在密闭的地下室里如同一群蝙蝠在黑暗中发疯。
俞邵初:“你说她是不是很可笑?”
他知道邹涵曦的喜欢他。
女孩托腮吮吸着奶茶,少女的心思却直白得像一杯没掺过东西的水。
可那女孩还能说得眼睛里全是真诚,一点嫉妒都没有。
真是未经世事的、让人火大的天真!
看他的时候甚至在真心实意地觉得他可怜,眼睛里一点杂质都没有,全是光。
那种光,多余又刺眼。
他不需要怜悯!
俞邵初漫不经心地说:“谁给她的资格?谁让她觉得——她可以站在高处,可怜我?”
“我只是把她拽进泥里,让她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颜色。”
“多好,世界上少了一个干净的人。”
女孩如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俞邵初,你个烂人。”
汁水横流、蝇虫围绕、看一眼都嫌脏的烂!
一堆会呼吸的、会说话的、会自作多情的腐烂物,连野狗都不屑闻的烂。
谁的少女时代没有怀过春呢?
俞邵初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罢了,且落槿太忙了。
忙着藏住自己的锋芒,忙着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用来变强。
没有时间想那些事。
她习惯缄默,话压舌根,不轻易交心。把自己裹在一层清冷的壳里,对谁都保持距离。
心事说出去,只会成为别人的负担,要么成为别人的把柄。
自然的,邹涵曦与他接触的就更多。
而涵曦对她向来无话不谈,她的设计稿,小秘密,对未来的幻想,喜欢的男孩类型……
也总在她耳边提起俞邵初。
她会跟落槿说:
「俞大哥今天又教了我一个解题技巧,特别简单。」
「姐,俞大哥好厉害,什么都知道。」
「俞大哥问我喜欢什么颜色。我说粉色。他说居然粉色好,像我。」
「姐,俞大哥好可怜。他跟我说他没有妈妈。姐,我们以后要对他再好一点……」
说他会什么,说他怎么好,说他今天又帮了她什么忙……
落槿听着,没往心里去。
那段时间除了落屹川,俞邵初是她们唯一可以信的人。
他待人亲和,体贴又绅士。
温文尔雅的翩翩少年郎,哪个女孩看了不动心?
满脑子只有一件事的落槿,那些东西在她的世界里,太奢侈。
邹涵曦不一样。
她是被保护着长大的。
从小被家里人捧在手心,无忧无虑,见到的都是笑,听到的都是好话。
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好的,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邹涵曦什么都不知道。
落槿那时候也不知道俞邵初是伪君子。
女孩感觉自己似被人按进了冰水里,又从冰水里捞出来。
反复地、来回地,直到神经末梢全部坏死。
心口的位置疼到某个临界点之后,就只剩下麻木和被抽干了一切的寂静。
她想尖叫,想撕吼,想用最恶毒的话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俞邵初:“……”
他的确是个烂人。
烂人就不能想要拥有?
俞邵初语气在愉悦不过了:
“你骂吧,骂我,我就活在你嘴里,杀了我,我就活在你手上。”
“你看,”他扫向跳动的数字,“我永远有办法,活在你生命里。”
落槿:“…………”
深井冰。
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身后的时浔揉了揉女孩的脑袋:“宝贝,别理。”
小妻子的每一种情绪反应,在俞邵初眼里都是投喂和供养。
是他在她世界里顽强存活的证据。
男人冷嗤。
一只在黑暗里嘎嘎叫了十几年的鸭子。
嘴硬,毛湿,叫声难听,还以为自己在唱天鹅的歌。
其实在水塘边所有人听来,就是一只发了情的、瘸了腿的、浑身长满癞子的公鸭!
居然妄图肖想他的小妻子。
幸亏他宝贝的眼光好!
时浔在心里嗤完最后一句,赶紧把人儿拢回怀里。
他好幸运!
几步外的Berg还在飞速扫视四周寻找拆弹的可能;沈一几人同时靠向时浔和落槿,形成防御圈。
俞邵初抬起那只残缺的机械臂,残存的金属指节微微弯曲。
“不用找了,”他瞥了一眼Berg,“程序早就启动了。我只需要……”
他肩线松弛,阖上眸按下。
咔。
Berg的平板黑了。
地下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倒计时的电子音。
三秒。
两秒。
一秒。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嗡——!”
头顶的灯带闪了一下,重新亮起。
屏幕墙上的数据流重新滚动,一行行绿色的字跳出来。
似嘲似讽。
通道口的防火门一扇一扇地打开,钢制门板往两侧退去,露出后面的旋梯廊道。
廊梯上全是人。
黑衣白手套的护卫,阵型整齐,步伐划一。
最前面的Evans,手里的枪已经收了,正往这边看,身后是沈三沈四他们。
一个个面无表情,但眼底都藏着的松快。
结束了,闹剧该收场了。
德雷克拄着枪站在最边上,伤腿绑了新的绷带。
扫了眼地下室里的情形,便看到达米安的惨状,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骂咧了一句不知道哪国语言的脏话,示意两个迷彩服手下接手。
“地面医疗组,备血浆,两个担架,”他又按耳麦,声音粗粝暴躁:“一个给先生,一个给——”
他顿,“……一个给先生。”
耳麦里传来答复。
德雷克转身,对着楼梯扶手使劲的磕了一下脑袋。
特么的。
会痛,那就证明不是在做梦。
他们先生怎么会被人打成这副鬼样子?
他几乎能想象时浔那帮黑衣白手套回去之后怎么传……
肯定得逮着机会阴阳怪气。
达米安光着膀子被抬出来的,德雷克不想看,他咬咬牙偏头。
正巧对上沈五投过来的视线。
沈五没说话,嘴角一弯。
眼神在说:哟,德雷克,这次你们家先生可欠我们家人情了。
德雷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