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浔沉沉的低音漫入耳膜:
“宝贝说过,想开一艘最大的邮轮环游世界。正好,我造了一艘。
也正好,还是最大的,这样,全世界每一个港口都认识它。”
他不急不缓的语调。
“我本来想把这艘船开进伦敦,停在塔桥边上,让你在甲板上看跨年烟花。”
落槿条件反射地接话:“本来?”
时浔语气里罕见地掺进一丝懊恼:“然后我发现,伦敦不是用来停这种船的。”
又道,“船太大了,河太窄了。”
他算了一个月,动了所有能动的资源,结果物理定律不给他面子。
它连蒂尔伯里码头都塞不下,长度超了十几米,只能停在河口外面的锚地上。
落槿:“……”
堂堂时总,输给了尺子和水位线。
早说嘛,她可以帮他搜百科。
时浔偏了偏头:“后面才换了今天这个方案。”
又说,“船停在那儿,全世界最大的船,停在它唯一能停的地方。
泰晤士河口,再往东就是北海,出了北海就是大西洋,往哪个方向走都能绕地球一圈。”
“时浔,”落槿嗓子发哑,脱口而出,“你一定是个傻子。”
怎么能把她随口说了什么都当真呢!
时浔没有反驳。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轻易的便能攫住女孩的心神。
“槿槿,它虽然一艘进不了伦敦的船,但我想让你知道,伦敦装不下它,世界却装得下。”
他握着小妻子的手,同指东方:
“宝贝瞧,从这往东看,那是泰晤士河,顺流而下就是海。
以后,你想去哪儿,它就能带你去哪儿。”
落槿眼睛一下就湿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河对岸。
那艘亮着灯的海市蜃楼倏然鸣了一声笛。
哞呜——!
四匹白马在桥头被笛声惊得耳朵转了转,鬃毛上的银铃在雪里响了两下。
女孩还在怔怔地盯着泊在锚地上的巨轮。
“小槿——”
一道声音穿过雪幕落下来。
脑子里嗡的一声。
落槿僵住,瞳孔在霎瞬放大。
那是她熟到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的嗓音,她反应过来先是看时浔。
而后是桥下。
不远处,轮椅停在路灯投下的光晕边缘。
轮椅上的人被毯子、围巾、帽子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
那双眸在层层包裹中露出来,冷白皮的底色被风雪衬得愈发阴沉。
他的视线钉在落槿身上,一动不动。
落屹川。
后侧方是他的助理徐止和沈毅,雅帝莱西也在。
落槿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身边人的袖口。
哥哥?
时浔凝着小妻子,轻语:
“宝贝,芯片取出来了,大哥手术很成功,没有不良反应,要休养一阵子。”
他顿了顿,“这次没有瞒着你什么,大哥长命百岁。”
“时浔,”落槿唇抖了两下,气音:“……谢谢你。”
“谢什么,”时浔揉着她的手背,眸光温沉,“他也是我大哥,不是吗。”
女孩积压了半天的水雾再忍不住,眼眶涨红。
眼见要掉下。
时浔抬手,拇指揩去女孩眼角将落未落的水汽:“乖乖的,不许掉小珍珠。”
“桥底下那位要是看见宝贝哭,回头又得拿眼刀剐我。”
落槿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
他松开她的手,下巴朝桥下的方向一抬:“去吧,看着脚下,大哥不会跑。”
落槿点头。
她提着裙摆,冲到落屹川跟前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脉搏隔着毛线手套都能摸到。
感受到心脏稳定的跳动,她又去摸他另一只手腕。
摸完还不放心,手往毯子底下钻,被落屹川用裹成粽子的手挡了回来。
“干什么呢,兄妹授受不亲,”落屹川道,“号脉?你什么时候改行当中医了?”
落槿不理他的嘴。
仔仔细细把他露出来的那点脸看了又看,好半天才喊了声:
“哥哥。”
“不许哭,”落屹川动作有些笨拙的拍了拍她的手,“我被包成这样都没哭。”
手套太厚,拍得跟熊掌似的。
落槿闻言,也问:“……哥哥,你怎么包成这样?都成哈萨克毡房了。”
落屹川:“。”
围巾底下传出他闷闷地怨气声:“问你家的猪蹄。”
他原本是今天出院,心想总算能叫自家妹妹放心了。
以为去的是白厅。
看看妹妹,喝杯热茶,顺便问问那个不省心的妹夫烂摊子收拾干净了没有。
没想徐止推着他还没出门,沈毅带人抱着一大堆御寒的东西进来。
开始裹。
毯子、围巾、帽子……裹得他连呼吸都得找缝。
落屹川问沈毅:“这是去南极还是去北极?”
沈毅:“落先生,河风大。”
落屹川纳闷:“去哪儿?”
沈毅:“少爷说,带您去一个能见证爱的地方。”
接着把帽子往他头上一扣,帽檐直接压到鼻梁上,他连路都看不见了。
落屹川:“???”
到了地方,沈毅继续转述时浔原话:“让大舅哥亲眼看看,他妹妹嫁的人有多靠谱。”
落屹川:“…………”
这不,就被推这儿来了。
还什么见证爱?
他今天的出院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一项。
在桥底下吹着雪风,看自己妹妹被一头猪哄着看一艘大得没边的破船。
靠谱的人能造一艘进不了伦敦的船。
落屹川抬眼往桥上看去,在心里冷笑一声。
时浔站在桥中央,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闲适,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唇畔勾着若有若无的浅笑。
那笑翻译过来大概是:大舅哥,来都来了,好好看。
落屹川:“!”
拐他妹妹,罪大恶极;让他吹河风,伤害性不大,但他不爽,其心可诛;
让他妹妹为了他造的破船哭,不可饶恕!
行,时浔,你行。
他心脏里那玩意儿刚取出来,猪蹄转手就给他塞了一肚子气。
这账得记下。
落槿还在那儿戳他脉搏,念念叨叨:
“时浔说你手术很成功…芯片取出来了…你早说啊,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她一边说一边戳,指尖隔着毛线手套在他腕上按来按去,跟按门铃似的。
一下不够再来一下,生怕里面没人应。
落屹川:“再戳,你哥哥脉搏就被你戳没了。”
“哦。”
落槿把手缩回去,又想起什么,把他毯子掖了掖,边角塞进轮椅扶手底下:
“哥哥你冷不冷?要不要再盖一层?”
落屹川收回视线,语调幽凉:
“再盖你哥就成雪人了,回头化的时候还得麻烦你扫水。”
落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