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槿趴回窗沿:“你要带我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时浔拿着陶瓷杯往她面前送了送。
“你这句话,”落槿撇唇,“在犯罪心理学里叫‘延迟满足操控法’。
典型的话术陷阱,下一步是不是要告诉我‘跟我走就对了’?”
“是,宝贝跟我走就对了,”时浔无奈摇头,杯沿抵到她唇边,“乖,喝水。”
落槿垂眸看着杯子:“你该不会在里头下药吧?”
时浔:“……”
这小傻子。
马车驶出主干道之后,没有往市中心拐,而是一路向东。
白厅大道那一段是端庄规整的市政审美的装饰。
树枝上挂着的不是水晶球,是纸扎的小灯笼,形状、颜色五花八门。
手绘的笔触细得惊人,每一笔都带着江南的工笔底子。
灯笼骨架是竹篾扎的,一盏一盏地亮着,雪落在灯笼面上,把光磨得又软又糯。
路灯越来越少,但灯笼越来越密。
她趴在那儿看傻了。
这些东西若是放在江南,正月十五的夫子庙,最正常不过了。
现在像有人把一整个故乡的元宵节拆下来,打包空运到异国。
偷偷摸摸地沿着河边的树一棵一棵地挂上去。
落槿把帘子整个拉开,灌进来的冷风叫她缩了缩脖子。
外面太漂亮了,她舍不得关窗。
“时浔,你疯了吧,这一段路要搞多久?你是白天晚上在这儿扎灯笼?”
她女孩语气里全是兴奋过头的咋呼劲儿,半点倦意都找不着。
“没那么大本事,请了苏州的老师傅,”时浔一手撑着下巴看她,“喜欢?”
落槿白他一眼:“当然喜欢。”
时浔勾唇:“那没白折腾。”
落槿只觉这段路,她像是在坐时光机。
路面上的雪被扫往两侧。
雪地没有被踩过,平整得像刚筛过的糖粉。
偶尔有几串小动物的脚印从路边延伸到树底下,又消失在雪里。
这厮……到底还布置了多少东西?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两边的灯笼从纸灯笼换成了冰灯。
透明的冰壳里封着灯珠,路边的雪地在冰灯的光里变成了一大片浅蓝发亮的毯子。
车厢外的Evans赶着马,速度变快了些许。
冰灯在地面上的投影碎碎地晃,整条路宛若一条淌着光的星河。
“我们到底去哪儿?”
“格雷夫森德。”
“格雷夫森德有什么?”落槿目光灼灼,“你再说‘到了你就知道了’,我现在就跳车。”
时浔蓝眸一弯,不紧不慢把她手捞进掌心,十指扣好:“格雷夫森德有泰晤士河。”
落槿:“泰晤士河我见过,白厅窗外头就是,有什么特别的?”
时浔:“特别宽,特别黑,特别适合看东西。”
落槿:“……”
好,作案条件都齐了。
河面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周围环境,天黑,隐蔽性强,不容易被发现。
这是景区介绍还是抛尸指南?
“看什么东西?”她眨眸,“我能把你一脚踹下去游泳吗,我想看。”
时浔:“……看风景。”
说是「看风景」,落槿听起来像「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上下打量他:“你现在很可疑知道吗,时藏獒。”
时浔:“。”
藏獒就藏獒。
藏獒护家,总比单身狗强。
撕咬力五百公斤,高原上遇见狼群都不带怵的。
男人默默选择接受这个新称呼后,眸光一直落在小妻子身上,嘴角没放下来过。
他就想看看。
没那些有的没的压着她,小妻子能够高兴成什么样。
-
将近两个钟头。
中间隔了短短一段黄昏的距离。
天青色在身后一寸一寸暗下去,藏蓝在前方一尺一尺迎上来。
交界的地方糊成一片暧昧的藕荷色。
时浔把这一路都清理过了,甚至空气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气味都被滤了一遍。
不仔细闻,是闻不到河泥和冷水的味道的。
但,落槿鼻子灵。
马车跑着跑着,她忽然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你闻到香味了吗?”
茉莉橙花,檀香收口。
“河边上味道杂,泥腥味重,”他说得随意,“我让人沿路布了香,正好把泥腥味盖住。”
落槿:“……你连空气都要管。”
时浔:“稍微处理了一下,前面有段路挨着滩涂,味道不太好。”
小妻子鼻子太刁,怕她不高兴。
落槿:“……”稍微。
不问了。
问多了她怕自己对这个人的财力认知彻底崩盘。
马车终于慢下来了。
Evans收了缰绳,白马从轻快的小跑变成慢步,蹄声由急转缓,铃铛也跟着慢下来。
叮、当,叮、当,停稳。
先生为了哄少夫人开心已经不择手段了。
落槿眸光一亮:“到了?”
时浔:“到了。”
他拢了拢小妻子的手指,抱着她下了马车,脚一落地,雪粒扑面而来。
她眯了眯眼,等风过去才睁开。
面前是一座桥。
不长,十来米,横跨在滨河步道旁的一条入水口上。
这座桥被装扮得不似真的,倒像从桥底下长了一片会发光的童话花园。
桥正中央立着一盏高高的大水晶灯,烛台造型,每头都点着真火,火苗在玻璃罩子里烧着。
桥头站着许多人。
清一色深大衣,戴着礼帽,站在两边的雪地上低声交谈。
落槿认出了几张脸。
许多官方高层和武警军队,连内阁大臣和政首都来了。
她悄咪咪地开口:“这儿就是你们今年议事会的地点?还挺性感哈。”
就是不知道各位冻不冻脚,也不怕冻成老冰棍。
“……”时浔,“他们自己要来的。”
落槿:“才怪。”
他解释:“我报备封路的时候,他们听说了,问能不能来现场看看,我说行,别挡路就行。”
落槿:“……别挡路就行?”
众官方:“……”
他们本来不想来的。
某人直接给他们发了张现场位置图,标注了“某某专席”。
这谁敢不来?
时浔:“嗯,他们答应了。”
反正他是不会承认,是他把他们“请”来的。
落槿深深吸气。
目光从官方众人身上收回来,决定今天再也不问任何关于“时浔干了什么”的问题了。
“走吧。”时浔牵着小妻子的手往桥上走。
落槿被牵着往桥上走。
行至最高处。
河面的风吹过,浅银色的鱼尾裙摆在金色砂砾上仿若鱼尾摆了一下水。
河对岸,泰晤士河口的锚地上,停着……一座城?
落槿宕机:“……”
灰白色的船体,层层叠叠的甲板,密密麻麻的窗口亮着灯。
它太大了,大到她在桥上几乎望不见它的全貌,只有船体的中段和几层甲板在她视野里。
俨然一头趴伏在河口的蓝鲸。
它没有靠码头,孤零零地泊在锚地上,周围的水面黑而宽。
雪在船的灯光里落成一层细亮的雾。
船身侧面有一道从底到顶的玻璃幕墙,里有什么东西在旋转、闪烁。
柔似极光封印进船体里。
落槿看着那艘船,只觉得好看的,也没多想。
她只是有点奇怪桥头上那些官方高层,一个个都往河对岸看。
偶尔有人回头,视线扫过时浔和落槿,微微颔首致意,心照不宣的客气。
“藏獒,”落槿问,“这船谁的。”
时浔:“你的。”
落槿:“……”
“全世界最大的邮轮,”时浔说得跟报菜名似的,“二十六万吨,二十层甲板,四千间客舱”
“船艏到船艉三百六十二米。”他停了停,“刚下水三天。”
落槿:“…………”
“你再说一遍,”她缓缓转头,“谁的?”
时浔俯身贴着她耳尖:“槿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