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槿围着马车转了半圈。
步子慢悠悠的。
绝不能因为一辆马车就表现得跟个进了迪士尼乐园的小孩似的。
区区一辆马车,怎么能让她失态?
……可是。
女孩眼珠子倒粘在车上扒不下来。
车子好看得她想原地转三圈再蹦两下,然后把它偷走连夜跑路!
她跃跃欲试:“我们准备用它做什么?”
时浔看着小妻子一副“我很挑剔我很冷静我一点都不心动”的样子。
他唇角往上抬了抬,嗓音懒散:“逛街。”
落槿震惊:“逛街用得着这个?”
时浔:“有何不可?”
落槿:“……”
可在哪里?
这得叫出巡了吧!
她敲了敲马车:“我上去之后是不是还得有人喊‘羊驼公主起驾’?”
时浔想了一瞬:“这个想法不错,可以安排。”
他转头就要叫沈一,“沈一,拟个口号——”
“时浔!”落槿一把拽住他胳膊,“我开玩笑的。”
跟这厮说话,不正经的不能过三句。
尤其是在这地界,根本管不住他。
沈一站在三步外:“……”
少夫人,您行行好。
别吓着我。
“时浔,”她眼睛晶亮,语调诡异的兴奋,“我能不能坐前面?”
“前面?”
时浔眉梢微动,视线顺着落槿的目光移过去。
车夫座上坐着Evans。
“对。”落槿往车夫座一抬下巴,“你看你这车夫,穿得黑黢黢的,往那一坐跟车长了块炭似的。”
怪时浔给她挑的东西没一样是不好看的。
导致她现在看什么都挑剔。
Evans:“……”
炭。
是那种烧过了、灰扑扑的、扔在壁炉里都嫌占地方的、炭?
他自认为这套行头专业且低调,非常“我不存在但你别惹我”。
是先生昨天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要配得上马车的气质”。
怎么到少夫人嘴里,他是一块炭?
落槿浑然不觉自己正用挑西瓜的架势挑人家饭碗,继续游说:
“我这人你也知道,对漂亮东西有点要求——”
“宝贝想当车夫。”
时浔替她把话说完。
落槿:“……”
狗东西,一句话把她思路截断了。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撒泼打滚……全用不上了。
“没错,就那个位置,”她指了指车夫座,“我赶车,我赶着你们走。”
时浔:“…………”
落槿:“Evans,你下来。”
不是她吹。
她马术好得很,再烈的马都能被她驯得服服帖帖,赶个马车那有什么?
要不是今天穿的裙子,她这会儿已经蹿上去抢缰绳了。
Evans目不斜视,只当自己是车的一部分,人车合一。
缰绳握在手里忽而重若千钧。
自己伪装被看破就算了,少夫人还要抢他饭碗。
她要真上来抢绳子,是给还是不给?
给吧,先生肯定不乐意;不给吧,少夫人肯定记他一笔。
时浔揽着她的腰:“宝贝,今天不行,穿成这样不适合赶车。”
“老公,我就上去坐一下,”落槿佯装沮丧,“过过瘾。”
时浔:“不行。”
先不说赶马车用的是经验。
他的小妻子看见新鲜东西不摸一下会难受。
上次带她去军工基地,保证说绝对不碰任何武器。
三分钟后就蹲在榴弹炮旁边研究瞄准镜,操作利落,准备射击。
吓得基地的军官们一个个脸色比雪还白,手都按在紧急制动上。
有个瑞典壮汉差点扑上去把她抱走。
事后她还一脸无辜地说“我就看看,我不发射”。
看什么看,瞄准镜都校准了。
“明天,”时浔低哄,“宝贝明天穿个骑装,我带你赶。”
落槿推开他:“……小气鬼。”
时浔:“。”
女孩抬脚,走了两步意识衣服的确不太方便。
抬手摸了一下脑袋上的皇冠,这玩意儿也不轻,低头还能感觉到重心往前滑。
真赶马车估计跑不了五十米就得飞出去。
她瞪着某人,对其中一位随从:“沈五,扶我一下。”
就不让时浔碰。
旁边的沈五刚把脚凳摆好,正退到一边垂手站着。
沈五:“……”
不是,穿成这样少夫人怎么还能发现是他。
都一样的衣服,叫沈二沈三沈四沈六也行啊,他们没事干偷乐着呢。
沈五没敢立马上前。
前有Evans被少爷笑着盯了一眼的前车之鉴。
他拿不准这会儿是该积极上前,还是该往后退半步假装自己是根柱子。
时浔失笑。
将小妻子捞了回来,自己弯腰,一手揽腰一手抄膝,踩着脚凳直接抱上了马车。
马车内部的奢华程度比外面更甚。
车厢宛似珠宝盒。
丝绒座椅上绣着金线的靠垫,车壁上嵌着小小的水晶灯。
座底下铺着踩上去无一点声响的羊毛地毯。
落槿坐进车里,软垫陷下去一点,暖炉的热气烘上来,舒服得轻轻“唔”了一声。
她淡定:“这车还行吧,一般般,马马虎虎。”
时浔:“嗯,一般般。”
落槿抬眸就见某人嘴角快要飞出车厢了。
“……”她道,“我在生气。”
时浔:“看出来了。”
落槿:“从现在开始到今晚,不跟你说话,你也不能跟我说话。”
时浔:“……行。”
落槿:“也不跟你睡觉。”
时浔:“这个不行。”
落槿把脸别到窗外,掀帘,把后脑勺留给他。
枯树可真枯啊!
枝丫光秃秃的真有意思。
那边那棵有意思,这边这棵也有意思,把时浔头发薅秃了一定也特别有意思。
男人看小妻子抖肩膀,知道她又在脑补,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事。
时浔提了提她的外套:“宝贝想什么呢?”
“跟树说话呢,”落槿躲开他的手,“你别插嘴。”
时浔收回手,从旁边的小抽屉里摸出一个果盒子,拆开,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他嚼得慢条斯理:“这蜜饯太酸,不好吃。”
甜香味儿散开,裹着点酸。
她吞了口口水,脖子极不自然地往他那边偏了半寸,又生生拧回去。
时浔又拿一颗:“啧,还是酸。”
落槿:“…………”
不好吃你啧什么嘴?
不好吃你嚼完一颗又拿一颗?
她侧头睨他,同时伸出一只手,一个“拿来”的姿势。
时浔不给她:“宝贝不是不跟我说话?”
“……”落槿:“我跟我自己的手说话,你少管闲事。”
时浔:“你手说什么了?”
落槿:“我手说它想吃蜜饯,让你别不识抬举。”
时浔:“宝贝手挺横啊。”
落槿:“我手随我。”
时浔笑声低至喉咙里,把蜜饯盒子放到小妻子的掌心。
他喜欢这样的她。
小脾气不藏着掖着,装冷淡装到一半自己先破功,要东西的时候理直气壮伸手……
-
离进入市区还有一段路程。
雪下得细细密密的,马车缓缓起步,铃铛在风里叮当作响。
原本以为会颠簸。
但车轮似乎经过特殊处理,连那盏水晶灯里的火苗都未晃得明显。
平日里车水马龙,行人如织的主干道几乎空无一人。
落槿:“?”
她趴在窗沿上往外瞅。
外面不仅空无一人,整条路都被重新装扮过了。
道路两侧的行道树上缠满了暖白色的灯串,似无数颗星星被人从天上摘下来挂在枝头。
枝桠挂着水晶球,球里封着干玫瑰和冬青叶。
路灯全部换了新的灯罩,乳白玻璃上镂刻着玫瑰藤蔓的纹样。
灯光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花瓣形状的光斑。
女孩再一次怔然。
这样的景致她见过。
像极了她少女时期在不切实际地幻想里描摹,但从来没好意思说出口的画面。
可现在好像被人从她脑子里把那张图拓下来后,直接被搬到大街上。
在现实里给它刷了一层漆。
落槿心口窝里悸悸热胀,让她想把身子蜷起来,又想把胳膊张开,也不知道想抱点什么。
嗓子似堵了颗蜜果。
时浔勾住的腰,一只手垫在小妻子下巴,陪她趴在窗沿。
她往他身上靠:“时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