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槿听到这儿,不慌不忙地招手叫来侍者,要了一杯红茶。
侍者端上来,热气袅袅。
她撕开糖包,一包,又一包,再一包,边撕边津津有味地听伊贝尔说话。
糖包纸在桌上摞成一小叠,她拿小勺搅着,权当睡前故事听了。
安芷瞟了眼渐往“浆茶”方向狂奔的红茶,唇角狠抽:
“你也不怕齁死。”
落槿抿嘴,小声回:“甜的东西听故事正好,去苦。”
伊贝尔每爆一句时浔的黑料,落槿就点一下头,偶尔还“嗯”一声,表示鼓励。
诚心诚意,绝不打岔,眼神里写满了“展开说说”“细讲”“别停”。
红茶杯底攒的那层快化不开了,她也不在意,小勺搅起来跟和水泥似的,哐哐作响。
伊贝尔讲得口干舌燥,端起手边的杯子就灌了一口。
红茶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到了她手边,杯壁还体贴地转了半圈,杯柄朝她。
推的人动作自然得似顺手做了件好事,浑然天成,不着痕迹。
颇有某人风范。
伊贝尔喝了一大口,陡呛。
“咳——!”
她:“What?!”
落槿面不改色,礼貌道:“我先生说,英国人都喝甜茶。”
“落小姐,”伊贝尔咬牙咽下去,“这已经是糖浆了,你喝的是茶味糖浆,不是甜茶。”
如果把这杯东西倒进模具里,冷却之后能直接当棒棒糖卖。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给蚂蚁办婚宴。
落槿无辜:“我以为你们这边的人口味重。”
又道,“而且我先生说了,摄入糖分能提高幸福感。”
安芷:“。”
时浔要是知道她拿他的名义干这种事,幸福不幸福不好说——
糖尿病是跑不掉的。
“……”伊贝尔拿纸巾按了按嘴角,“我们口味重指的是炸鱼薯条。”
落槿“哦”了一声,受教地点点头,认错积极,伸手把糖包又拿了一包。
伊贝尔眼疾手快按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落槿:“给你重新泡一杯。”
伊贝尔:“……谢谢,自己来吧。”
她收回手,忽打量起了落槿:
“落小姐,你……平时跟Stellan相处,是不是挺不容易的?”
“嗯?”落槿说,“我先生人还是很好的,我很喜欢他。”
除了有点费腰。
伊贝尔把她这番话说前头的停顿和后半句的速度结合起来一分析,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这姑娘在逞强,典型的年纪小、脸皮薄、被爱情蒙了眼的女孩。
对方笑一笑就觉得天晴了,递杯水都觉得是甘露。
女孩嘴上说“很好”,实际不定受了多少委屈。
没救了。
她悠长的叹了口气:
“落小姐不用为他说话,你人这么单纯,年纪又小,跟Stellan……我同情你。”
怕是连那男人什么时候给她挖了坑都不知道。
好可怜。
被卖了还在帮他数钱,数完还嫌钱不够新,拿去银行换了一沓。
换完发现号码还是连号的,再回去找人家理论。
伊贝尔脑补画面,觉得简直活灵活现。
落槿:“…………”
安芷撇过头去,肩膀抖得厉害,愣是没发出声音,端起自己的杯子挡脸。
杯子里就剩个底儿了,她硬是嘬出了拉花的声音。
单纯?
到底谁单纯啊!
伊贝尔不知道她对面这位‘单纯’的小姐,能在解剖台上边切组织边跟她讨论钻石净度。
落槿“单纯”得能把她的同情心切片装裱。
咖啡厅本就不多人,零零散散坐着三四桌。
安芷余光瞥见了门口进来的人影,没抬头,只露出一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睛。
来了来了。
落槿也看见了,狡黠地朝他眨眨眸,男人敛了敛气息款步走近。
伊贝尔正用她的专业知识讲历史上的女性力量。
这会说到兴头上,完全没发现周围被清了场,也没发现身后多了个活阎王。
她此时的状态:
自信。
专业。
毫无求生欲。
时浔站着听了几秒,耐心的等对方把话说完。那几秒里,空气已开始自动降温。
伊贝尔最后问:“落小姐认为呢?”
落槿一副受益匪浅的模样,深以为然:“有道理,你说得太到位了。”
伊贝尔得到肯定,手肘撑在桌上,推心置腹:
“说真的,Honey,最危险的马不是踢人的,是那种一步一步把你往栏杆边上挤的……”
落槿瞅见男人的脸沉了沉,眼看着天雷勾地火,雷公要打卡上班。
她点头如捣蒜,光速打断:“对对对,就是这样。”
伊贝尔被这一连串点头搞得有点懵:“我还没说完呢,哪样啊?”
“你说的都对,”落槿真挚得不得了,“特别对,一听就是经验之谈。”
“伊贝尔女士。”
不疾不徐的低磁英嗓从她背后传来,跟下午茶配司康一样从容。
压迫感顿时倾覆。
伊贝尔整个人僵住,脖子跟生锈了似的,一格一格往后转。
转到位了,仰头,看见时浔那张矜贵冷淡的脸,没有火气和不悦。
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但问题是,前不久,她的家族基金才出了审计问题。
伊贝尔:“……”
现在装死还来得及吗?
她回看落槿,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先生不让我说,”落槿眸色澄澈,“他说,背后议论人要当面说,这样比较真诚。”
女孩双手放在膝上,端端正正坐着,语气坦荡得叫人牙痒。
伊贝尔:“……”
“讲得挺好,”时浔说,“继续,我听听还有没有漏的。
‘一步一步往栏杆边上挤’讲得很形象,展开说说,我也许用得上。”
伊贝尔:“……”
他要拿这个去挤谁?
她们家族吗?
时浔绕到小妻子旁边坐下,把咖啡杯往远处推了两寸,她还是少碰这些的好。
将一个精致的盒子搁在落槿面前。
打开是一块栗子蓉的蛋糕,落槿双瞳瞬间比顶灯还亮三分。
重新点了一杯微糖热可可。
男人才慢条斯理的拿出湿巾替女孩擦干净手,才将叉子递到她手里,替她整理垂落的发丝。
一切熟练,明显是日常操作。
伊贝尔看得眼珠子快掉进自己杯子里。
她欲盖弥彰:“……Stellan,我…在做市场调研。”
“调研内容是什么,”时浔叉了一口蛋糕送到小妻子嘴边,语调略略瘆人,“我的道德瑕疵?”
伊贝尔:“。”
这还需要调研吗?
他根本没有道德这种东西好吧。
她腹诽得理直气壮,但嘴上不敢说,唇翕动:
“我就是……随便聊聊,跟落小姐交流一下……文化差异。”
“对,文化差异,”落槿帮腔,塞了时浔一嘴蛋糕,“比如我这边文化里,老公生气要喂蛋糕。”
伊贝尔:“……”
你们的文化挺费胰岛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