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一眼,没往前凑。
德雷克会意,推着轮椅往侧面一靠。
会议室很大,主位在中间,摄像头对着主位和它背后的白墙,侧面的角落不在取景框里。
他坐在那儿,镜头拍不到。
除了同在会议室的时浔和程璟潇,没有人看到他。
达米安清楚自己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古沃斯养熟悉的狼,向来没资格参与内部会议。
人靠坐轮椅,肩膀的轮廓在衣料底下鼓得不太自然,打着石膏的腿搁在踏板上,另一条腿翘着。
这种场合,看戏就行,看这帮人怎么分他的肉,顺便记记谁先动的刀。
程璟潇坐在侧位,看见轮椅进来,用嘴型无声地说了句“轮椅挺酷”。
达米安唇线拉平。
前者兀自提杯抿茶,拿起笔,转得更欢了。
虽然时浔向他解释过了,达米安这回也伤得半死,勉强算个“自己人”。
但,他对达米安属实没好感。
交过手的人,谁会对一条疯狗有好感?
咬人的时候不要命,装死的时候不要脸,狡猾无耻四个字刻在骨头上。
会议开始。
古沃斯高层一个接一个地发言。
达米安伤得重,血糊糊地被架出地下室那会儿,不少官方和古沃斯高层都亲眼看到了。
所以这会儿屏幕上那帮人,心里都揣着同一本账:
圣姆斯城群龙无首,此时不收,更待何时。
话包装得漂亮。
什么“为了大局考虑”、“维护区域稳定”、“保障地下秩序”……
一张嘴全是主义,一闭嘴全是生意。
另一个又冒头,措辞更委婉,说什么“官方介入有助于合法化过渡”。
时浔:“军火交易要合法化?这话您敢在新闻发布会上再说一遍吗?敢说,我给您递话筒。”
那人:“……”
“Stellan先生,我们建议趁这个机会,把圣姆斯城的管辖权正式收归。
Damian受了伤,正是打击他的最好时机。您如果出面,官方那边我们有办法摆平。”
另一个高层接过话头:
“是这样的,如果放着不管,其他势力也会伸手。”
还有人拐弯抹角提到“承诺书”在达米安身上,趁他伤着,正好一并收回来。
话没明说,意思比秃子头上的虱子还明显。
圣姆斯城是块肥肉。
所有人嘴上说‘维护’,心里想的全是‘这块辖区归我,油水归我’。
时浔耐心听完。
他笑了笑:“诸位是来开会的,还是来趁火打劫的?”
所有人:“……”
屏幕上阒静。
时浔侧眸,目光落在会议室的角落,嗓音刚好够全场听清:
“Damian先生,你听到了吗?”
轮椅动了。
达米安似笑非笑,手掌搭上两侧的轮圈,自己转着,一寸一寸进入众人的视线。
他没有开口讲话,脸上挂着阴鸷无比的淡笑。
伤是伤了,腿是抬不起来了,但碧眸扫过屏幕时,似在给每个人脑门上贴标签:
你,你,还有你……
他们忌惮时浔。
这位出了名的不守规矩,说翻脸就翻脸,上一秒跟你握手,下一秒就能把合同拍你脸上。
他们也忌惮达米安。
这位更不守规矩,回家跟进了屠宰场似的,疯起来连自己人都咬。
这两个人平时见面就掐,恨不得把对方脑袋拧下来当球踢,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描写屏幕上那帮人脸上五颜六色地变。
咻咻咻——!
墙上的屏幕瞬间一个个黑下去。
大家消失前还挂着“我们再议”的体面微笑,假得能当面具使。
时浔关了视频,靠回椅背,松了松手腕。
达米安偏头嗤笑:“你开这个会,是想借我的手解决这些人。”
就算不让他这么做,他迟早也会收拾这些老东西,用不着时浔卖人情。
他们坐在上面太久了,真把自己当个人物,忘了他是谁喂大的,又是谁放出去咬人的。
再者。
承诺书在落槿手上,时浔却故意让高层觉得那东西在他达米安这儿。
不就是想让他当靶子,替落槿挡枪?
算盘打得比他身上的弹孔都疼。
“你想多了。”时浔连眼皮都没抬,“我只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接住。”
又道,“接不住直说,我又不是不能接受,换人麻烦是麻烦了点,胜在省心。”
达米安腮帮子几乎要磨出声响:“你、再、说、一、遍?”
时浔侧头看他,眼神又冷又欠:“Damian先生,您耳朵也跟腿一样不好使了?”
达米安:“……”
“别那副表情,”时浔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去,“你先能自己推轮椅下台阶再说。”
达米安手指扣紧了轮椅扶手,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
要不是腿不答应,他真能当场给时浔表演一个“伤狼暴起”。
德雷克在旁边默默把手搭上轮椅靠背,做好了随时推人撤离的准备。
时浔像没看见某人的目光似火般能将他烧穿。
抬腕看看时间。
“Damian先生,我没空给你做心理疏导,”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我夫人还在等我。”
说完继续强调,“我夫人。”
某人一脸「我有老婆你们没有」的神气骄矜。
程璟潇&达米安:“……”
时浔手一扬,扔去一张烫金笺,嗒地一声落在达米安腿上。
后者低头一看:出席议事会的邀请函。
“正式邀请,”时浔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要还是只会坐轮椅里瞪人,那就当我手滑,扔错了。”
达米安:“。”
-
梅菲尔区。
安芷拉着落槿从邦德街一路杀到这儿。
保镖们手上挂满了袋子,走得腿都细了一圈。拎袋子的姿势从“训练有素”变成了“垂死挣扎”。
直到落槿抗议“安大美人,再逛我就晕给你看”,安芷才肯作罢。
某条不配拥有名字的巷子里。
一家被称为绝对安全区的咖啡厅,落槿和安芷坐在靠窗的位置。
“你说时浔这两天怪怪的?”安芷问,“怎么个怪法?”
落槿正往自己的咖啡里加第三包糖,一边加一边搅,搅得叮当响。
虽然不能喝,但可以给咖啡做心肺复苏。
“说不上来,就是怪,”她说,“我问也不说,问沈五,他们说是‘少爷的私事’。”
随便编个什么借口她还能信。
沈五撒谎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就跟上了锁一样,绷得宛若刚打完肉毒杆菌。
一眼就能看出来。
「少爷的私事」?
那厮每分钟的心跳频率都恨不得跟她报备,现在突然有私事了?
一问保镖,所有人撒个谎都跟上刑似的,还搁这儿演!
安芷“啧”了一声:“你也发现了吧?我也觉得他们怪。”
又说,“弱鸡男的嘴太紧,什么也问不出来。”
落槿正要说什么。
一个金发碧眼的英国女人走了进来。
五官精巧灵气,驼色大衣,长靴及膝,棕色的卷发披在肩上。
她径直走过来的朝两人走来。
“Excuse me,”她诧然开口,牛津腔圆润自然,“请问,您是落槿落小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