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冬天难得下雪,今年却像是要把过去十年欠的雪一次还清。
窗外白茫茫一片。
泰晤士河两岸的建筑宛若被撒了糖霜的姜饼屋,连河面上的薄冰都泛着珍珠似的光。
落槿裹着被子往时浔那边翻了翻,准备出其不意。
趁他没醒,先踹一脚,再装无辜,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她就说“哎呀做噩梦了”。
演得跟真的一样。
等他还没反应过来,再一个饿虎扑食把人压醒,顺便逼供“惊喜”到底是什么。
狗东西从三天前就开始拿“惊喜”吊她胃口!
落槿:“……”
扑了个空。
床单是凉的,枕头上连个凹痕都没有。
她不信邪,又往被窝深处摸了摸,试图找到人类残留的温度。
狗男人,起这么早干什么?
说好的惊喜呢,人跑了算怎么回事?
她又往那边滚了几圈,额头差点磕到床头柜的棱角。
惊险刹车的同时,一只眼睁开,另一只眼还顽强地黏在一起。
睁开一只眼睛,费了零点三秒对焦,目光越过半个房间,落在墙上的复古挂钟上。
时针和分针懒洋洋地叠在十二点的位置。
仿若一对刚睡完午觉的懒夫妻,抱在一起赖着不肯动弹。
中午十二点。
落槿:“!”
大脑完成了开机程序,她试图回忆具体时间。
脑子跟断了片似的,只翻出来一堆碎片。
最后是他还在她耳边低笑说“快了,宝贝……”和他抱着她去洗了个澡。
尤其是「最后一回」 四个字。
她从凌晨听到凌晨三点半,时浔一次比一次诚恳。
“老婆宝贝,我…”(删。)
“槿槿,你 太要命了…”
“宝贝,再 *,真|就|一*,我拿时浔的信誉担保”……(删。)
时浔的信|誉|在那一刻连废纸都不如。
她昨晚 至少……
至少 被那厮折腾到凌晨四点,一度以为自己要死在床上了。
法医的专业素养让她在 某一刻甚至冷静地评估过自己的死因:
过度疲劳导致的心源性猝死 。
尸检报告会怎么写 ?
「死者生前遭遇高强度活动全身肌肉乳酸堆积严重,建议追授烈士称号。」
时浔那个狼畜!
不想动。
根本不想动。
这会要是有人敢叫她爬起来,她能表演个顶配款白眼,眼白能多到对方怀疑瞳孔失踪了。
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在联名抗议,核心诉求就一个字:
躺。
两个字:别动。
三个字:时浔死。
女孩俨如一只冬眠被吵醒的乌龟。
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慢吞吞地摸索床头柜上的手机。
一张纸条顺势被带下来,飘飘悠悠落在地毯上。
时浔的字迹。
英文花体写得像印刷体,内容简单明了:
「槿槿宝贝,新年快乐,醒了换衣服,我们今天要去约会。」
落槿:“……?!”
哦。
原来今天元旦。
她把“原来今天元旦”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昨天是跨年夜。
不对,国内跨年。
她在伦敦,时差八小时,国内都过完元旦了她这边还没到中午。
一种诡异的“被时间抛弃”感油然而生,人家烟花都放完了,她还在被窝里当死鱼。
她继续往下看,纸条末尾还画了个简笔画。
箭是歪的,翅膀不对称,爱心画得跟苹果似的。
落槿盯着那个疑似丘比特的生物看了五秒,这厮画的丘比特,箭差点把他自己射了。
又来了。
这厮的英文花体确实好看,好看到她第一次见的时候还问句:
「你以前是不是给人代写过情书。」
时浔当时笑而不语。
翌日,就给她手写了一整页十四行诗,落款还画了朵丑玫瑰。
时浔:「宝贝,是不是比打印的顺眼?」
落槿:「不错。」
时浔:「奖励呢?」
落槿:「(???.??)什么奖励?」
时浔喉结轻滚,音色性感:「宝贝,夸都夸了,不亲一下说得过去?」
落槿吻他。
……又被颜控了。
从那以后,这厮就跟解锁了某种奇怪成就似的。
每次写了字条、留了言、签了文件……都要不经意地摆在她面前。
一天一留言,一次一秀手。
等着她夸,顺着“字好看”这个话题一路延伸到“我人更好看”、“宝贝是不是该给点奖励”。
奖励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亲一下、抱一下、以及今晚谁说了算……
但,“谁说了算”最终解释权归时浔所有。
落槿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
果然,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PS:我字写这么好,奖励宝贝亲我一下。PPS:奖励两下也行。」
「PPPS:三下我吃亏点,但为宝贝服务,认了。」
落槿:“。”
她捏着纸条看了半天,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喃喃:
“……我居然把新年忘了。”
什么倒数计时、烟花、新年钟声,通通被时浔这个人形打桩机给搅黄了。
按以往的习惯,元旦肯定要跟哥哥通个话。
落槿指纹解锁一看。
通话记录里赫然躺着今天早上八点零三分的一通视频电话。
时长四分钟。
除了时浔,没别人了,那厮估计要被毒了一顿。
按照她哥哥的语速,大概能输出八百字不带重样的。
她赶紧补发。
【落槿】:「哥哥,新年快乐。」
【落屹川】:「呵。」
落槿:“……”
一个信息量巨大的字。
【落屹川】:「你还知道有个哥哥?猪蹄怎么没猝死?」
【落槿】:「新年新气象,哥哥,你说两句好听。」
【落屹川】:「我喜欢说实话,实话本来就不好听」
【落屹川】:「你想听好听的去找猪蹄,他专业生产糖衣炮弹。」
落槿:“…………”
看来四分钟的通话俩人还没掐够,不然她哥哥怨气咋那么大?
她试图装乖。
【落槿】:「……哥哥,我过两天就回去。」
【落屹川】:「别,你回来一趟时浔得跟回来,我看着他烦。」
【落屹川】:「对了,记得让他把挂我书房的画拿走。」
【落屹川】:「丑得我每天进门都想搬家。」
落槿:“ 。。。”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
「丑」字,踩中了她的职业神经。
【落槿】:「什么画?」
【落屹川】:「他说画的是你,但我看着像棵白菜。」
【落槿】:「有没有一种可能,哥哥,你审美没跟上?」
【落屹川】:「呵。」
【落槿】:「哥哥,您辛苦了,您老保重,我先去吃饭 ??」
火烧到她这里来了,必须转移火源。
聊了几句,落槿顺手翻了翻其他消息,安芷的、时凝的……
挨个回复完消息。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决定遵从本能,先在床上瘫到地老天荒再说。
什么约会,什么惊喜——统统等她躺够了再说。
她死人见多了,最知道什么姿势耗着舒服。
女孩趴在地毯上东想西想。
就在她瘫到第三十七分钟、马上要重新睡过去的时候。
房门被敲响了。
女佣在门外用英语道:
“太太,您醒了吗?先生说您要是过了十二点半还没动静,就让我上来叫您。”
落槿还保持着“上半身挂床沿、下半身裹被子”的造型。
只差没在床头挂个「请勿打扰,此人已废」的牌子。
或者再加个:
「内有恶犬,投喂请丢骨头,叫醒请自备担架」。
她挣扎着把头从被子里拔出来:“醒了醒了……门没锁。”
玛丽推门进来,看见地上那一坨,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太太,先生让我来提醒您,下午三点出发。”
落槿从被子里伸出一只细白的胳膊,朝门口方向摆了摆,示意:“知道了。”
三点?天都要黑了。
等等。
她猛地钻出来,头发乱作一团:“先生呢?”
往常这种“叫醒服务”都是时浔亲自来。
他会坐在床边揉揉她的耳垂,她要是装睡,他就俯身亲她额头,一路往下。
亲到鼻尖的时候落槿必醒。
不醒不行,再往下就少儿不宜了。
门外女佣的嗓音带着微妙的忍笑:“先生他……去放羊了。”
落槿:“……什么?”
“放羊。”女佣重复了一遍,“先生原话是:他去放羊,让您醒了先吃点东西,不用急。”
落槿问:“他上哪儿放羊去了?”
女佣答:“先生说去里士满公园,那边有鹿,看能不能给羊交个朋友。”
落槿:“。”
他一过去,那些羊驼不得被他身上的杀气吓得当场产奶?
还有,鹿认识他吗?
鹿群首领是公鹿吧,时浔往那儿一站,那鹿怕不是以为来了个抢地盘的,角都竖起来了。
“放羊……”她趴回被子里,“他怎么不说他去放导弹。”
女佣双手交叠在身前,:“先生说他很快回来,让我们来帮您换衣服。”
身后倏然多出了一列人。
她又补充,“先生说,衣服如果您不喜欢,他回来亲自给您换。”
“……换个衣服而已,”落槿咬齿:“我、自、己、可、以。”
亲自给她换 = 换衣服的过程中会发生什么。
女佣内心擦汗,面带微笑点头:
“好的太太。先生还说,您如果不让帮忙,就说明您生气了,那他更要回来。”
落槿:“……换。”
换就换!
约会就约会。
她倒要看看时浔今天要作出个啥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