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来了！
叶鼎之看着百里东君，挑眉一笑，回到自己桌前，在一排刀具中抽出一柄斩骨刀。只见他轻挽刀花，炫技一般旋转刀身，刀光在指尖流转数圈后稳稳握住，随即飞快下刀。青光乍现，刀刃精准切入羊腿关节缝隙，只听几声轻脆的响，羊腿多处筋骨已然错开。他猛地一提羊腿骨柄，那整只羊腿受力在半空中旋转数圈，另一面朝上稳稳落回案板。
放下斩骨刀，叶鼎之取出一柄小巧剔骨刀。尖刃如针，点入羊腿肌理，顺着肉纹斜切而入。刀光细碎如星落，唰唰声密而不乱，每一刀都贴着骨缝游走，既不伤及主肉，又能将骨肉分离干净。他步法微移，左脚虚点，右脚碾地，身形随刀势轻转，竟将偌大羊腿在桌上旋动起来。剔骨刀如附骨之影，遇筋则挑，遇脂则分，手腕轻抖间，腿上筋膜、碎筋尽数剔出，精准落于旁侧瓷碗。刀过处，羊腿肉肌理平整，脂花层叠分明，红白相间如云霞铺展，无半分杂筋相扰。
剔骨刀归鞘的瞬间，右手已抄起弯月修筋刀。这刀形如新月，刃口微弧，贴肉轻刮时发出沙沙轻响，如春风拂过细沙。几下之后，肉面残留的细筋、碎脂已被刮得干干净净。此时的羊腿肉色鲜润欲滴，肌理舒展自然，竟如凝脂铺就，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随即换出一柄短柄雕花刀，刀尖细如麦芒。叶鼎之双目微凝，手腕轻抖间已在肉面划出纵横交错的纹路，刀纹深浅如一，间距分毫不差，竟在羊腿肉面切出整齐的菱格花纹。旋即一挽刀花，指尖飞旋倒持刀柄，将刀尖垂直插入肉中，反复穿刺数十次，每一刺都精准控制在半寸深度，既不过深破坏肉质，又为后续香料腌制开凿出细密通道。
一番操作行云流水，即便是不懂武功之人，都能看出此人有不俗的武学功底。那刀不是厨刀，是兵器；那手势不是厨艺，是武技。叶鼎之处理羊腿的整套动作下来让人为之一颤，连连称奇。
千金台在征得屠大爷首肯后，将一楼大厅辟为考场，而二楼雅间——原本是豪客赌徒们私密挥霍的销金窟——此刻却被一群好事者尽数包下，充作观赏学堂大考初试的近水楼台。就在位置最敞亮、视野最通透的那间包厢里，已有人被叶鼎之那毫无遮掩、近乎炫示的刀功技艺牢牢攫住了目光。
此人不错！一位青衣男子懒懒散散斜卧在包厢中紫檀木座椅上，手中把玩着白玉酒杯，毫不掩饰欣赏之意，对身后之人夸赞道。
这青衣男子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慵懒贵气，眼神看似随意，实则暗藏锋芒。
这手刀法看起来似乎普普通通，细微处却显露了真功夫。答话的是位女子，一身深蓝色男装，腰间束着玄色腰带，身形挺拔如松，站在男子身后半步处，似护卫又似随从。她话音顿了顿，下了结论，刀走骨缝不伤肉，腕力收发自如，步法随刀而转——可以称得上是高手中的高手了。
果然这女子不是普通侍卫，能从叶鼎之处理羊肉的过程中看到其刀法不凡之处，并精准点评，确实非同一般。
考完给他发帖子吧！青衣男子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他随口定下了考后邀请的决定，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女子有些犹豫，声音压低了几分，九皇子选中的那位少年？
你是说？男子略微抬眉，对九皇子这个称呼显得十分不在意，甚至直接呼其名，萧若风带回来的那个？
女子略微颔首，目光投向下方考场中正忙着蒸米的百里东君。
青衣男子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玩味：父皇遣他去了一趟乾东城，他便带回这样一个人。原来此人也是皇子，且听口气与九皇子萧若风关系微妙。
他继续道，声音渐冷：你说这人能是什么来头？
他喉间带出一声轻哼：镇西侯府！整个朝廷谁能拉拢得动？更何况——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镇西侯是本王登临大宝的最大绊脚石。
王爷？加上身边这武功高强的女子护卫——如此标志鲜明之人正是当朝二皇子，青王萧燮。而这女子名唤应弦，是他母妃家族陇西李氏特意为他寻来的会武的女使，不仅身手了得，心思缜密，更是忠心耿耿，仅唯青王萧燮一人之命是从。她在青王身边的地位，就连太安帝赐下的浊清大监的徒弟都比不上，要知道那可是......青王荣登大宝后，便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下一任大监首选。可事实就是他不如她更得青王信赖，应弦随随侍青王几乎算是寸步不离了。
此番学堂大考，青王殿下似乎只看中叶鼎之这一个人才。不多时。
应弦，走罢。青王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出包厢，结束了这次名为看学堂热闹实际为人才选拔的行程。
应弦紧随其后，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考场中的叶鼎之，眼神略带些复杂。
接下来的时间，百里东君与叶鼎之二人如同擂台表演般，同时点火。
百里东君那边，先将精选的糯米淘洗干净，米粒颗颗饱满如珠。他取来一只宽口蒸锅，铺上细纱布，将糯米均匀铺洒其上，厚薄一致。灶火点燃后，他并不急着猛火烧开，而是先用文火徐徐加热，待锅中水汽渐起，才逐步添柴加旺。蒸米过程中，他不时掀盖，用竹筷在糯米上戳出数个气孔，让蒸汽上下通透。约莫两刻钟后，糯米香气已然飘出，那是谷物最原始的甜香，混合着水汽的清润。
另一边，叶鼎之架起烤架。这烤架设计精巧，中有铁轴贯穿，可将羊腿固定其上，通过手柄转动带动羊腿使其受热均匀。他先用松木生火，待火焰稳定后，取来先前调制的香料——那是他特制的混合香料：茴香、孜然、花椒研成粗末，配以少许陈皮粉、甘草粉，再加粗盐拌匀。
叶鼎之为羊腿抹香料的动作颇有章法。他并不一次性涂抹过多，而是先薄薄刷一层油脂，再撒一层香料，手掌在肉面上轻拍，让香料嵌入先前雕花刀切出的菱格纹中。羊腿置于火上，明火一燎，香料遇热激发，顿时香气四溢。油脂滴落火中，发出声响，腾起阵阵带着肉香的青烟。
百里东君将蒸熟的糯米取出，摊在宽大的竹匾上。他双手浸过凉水，开始一点点揉散糯米。这手法看似简单，实则讲究：力度要轻，手法要柔，既要让每粒米分开，又不能将米粒揉碎。只见他十指如穿花蝴蝶，在糯米间轻盈游走，不多时，一整锅糯米已被揉散开来，粒粒分明，没有一点粘连。
接着，他取来酒曲。这酒曲是他从乾东城带来的秘制曲种，用三十余种草药配制而成，呈淡黄色粉状。百里东君将酒曲均匀撒在糯米上，用量精准——多了酒会发苦，少了发酵不足。他再次揉捏，这次手法更加细腻，要让每一粒米都裹上酒曲，却又不能过度揉搓破坏米粒完整。
拌好酒曲的糯米被投入一个青瓷小酒罐中，装至七分满，用油纸封口，红布包覆，细绳扎紧。再将酒罐放入已经烧开水的宽口坛子里，隔水加热。坛子上方用特制的扣碗盖密封——这是一种双层陶盖，中空可注热水。百里东君取来滚烫热水，注入多个热水袋中，将其置于扣碗盖上方，如此一来，上下持续加热，可大大加快酒曲发酵的速度。
再看叶鼎之这边，羊腿已在铁架上悠悠转过了数轮。表皮渐渐镀上匀净的金黄色泽，丰腴的油脂不断沁出，在火光映照下泛出琥珀般的亮光。他执起一把鬃毛细刷，顺着肌理轻巧拂过，将烤焦的香料残渣扫落，随即指尖一捻，又将新磨的香料均匀撒上——这一撤一添之间，香气层次顿时翻新。他同时拨出几根旺柴，让明火转为暗红的炭火，转动烤架的手也缓了下来。羊腿在温吞的火力中缓缓旋转，每一寸肌理都在承受着由表及里的热力渗透，焦香之外，更有一股醇厚的肉香，正从骨缝深处悄然蒸腾。
百里东君看着叶鼎之那不断旋转、刷料的娴熟动作，由衷夸奖道，你这可以啊！
叶鼎之不停手上动作，轻笑反问：弄好了？
是啊！百里东君拿着新灌的热水袋往扣碗盖上放，以后每间隔一个时辰换一个热水袋就可以了。他略带一丝得意似的揭秘，这可是我的独门秘籍！
等我的羊肉烤好了，咱三的晚饭就有着落了。叶鼎之打趣道，说完探头看向更前方的易文君的方向，易姑娘可要好好尝尝我的手艺！羊肉就酒，越过越有。
那就得看你的羊肉好不好吃了！百里东君一幅我的酒必然是好酒，你的肉可不一定的傲娇模样，不过看他时不时瞄一眼羊腿的情况，看起来多少是带点口是心非了。
易文君正凝神处理易容的细微破绽——下颚处贴的短须因久戴而微微翘边，须得重新敷上鱼胶粘牢。她指尖蘸着半透明的胶液，动作轻细如绣，一时无法分心开口，只朝叶鼎之的方向略抬眼帘，右手屈起两指，比了个简练而有力的手势。那眼中映着跃动的炭火，也映着架上渐熟的羊腿，眸光流转间，期待之色不言而喻。
羊腿在炭火的耐心炙烤下，表皮逐渐泛起细密的油泡，由金黄转为深沉的琥珀色，边缘处微微蜷曲，发出细碎的脆响。叶鼎之取过一只青瓷小碗，碗中是澄澈的蜂蜜水。他执起一根细羽软刷，沿着纹理徐徐刷过——蜂蜜水触到滚烫的表皮，霎时化作一层晶莹透亮的薄釉，牢牢锁住肉中汁水，又为焦香中添了一缕清甜。最后他指尖轻捻，撒上一把赭红的香料末。香料沾了蜜，落在火上一燎，骤然迸发出辛烈而奔放的异香——那香气仿佛有形的绸缎，瞬间穿透了考场嘈杂的空气，引得无数人停下手中活计，纷纷抬首嗅闻，循着这勾魂的味道追索源头。
百里东君那边，酒罐净已在坛中隔水加热。他时不时碰触一下热水袋感受其温度。随时准备替换掉凉了的热水袋，重新注入滚烫的开水，为坛子内发酵的酒曲持续提供适宜的温度。
叶兄的晚饭之说确实不假！百里东君坐在位置上，一把折扇扇得呼呼作响，好似刚才累到了的样子。他略带些失落地说：看这进度，估计咱们两个只能赶个末尾喽！
此时考场中众考生均在摩拳擦掌准备完成作品呈交，考官们正列在柳月公子身后对考场众人表现一一观摩打分。柳月公子端坐露台主位，偶尔点头，偶尔蹙眉，手中朱笔不时落下批注。
这前排和末尾有什么意义呢？叶鼎之很豁达地讲，对排序十分不在意，总归能进就是了。
就在此时——
谁说没有意义？第一就是第一！
一个清爽的女声脱颖而出，如银铃乍响，瞬间压过考场所有嘈杂。伴随着话音，一道飒爽的身影从远处飞跃而来，几个起落便至千金台中央。
那是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身黑色劲装，腰束赤朱色宽带，脚踏鹿皮短靴。她长发高束成马尾，不戴任何首饰，只在额间系一条红色抹额。面容清丽，眉宇间自带一股江湖儿女的英气，双眸明亮如星，顾盼间神采飞扬。
少女稳稳落地，抱拳行礼。她抬头望向柳月公子所在的露台，声音清亮：
考官！江湖客，燕飞飞！交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