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才还在棋枰前击败了第一个申请考试的考生白衣门段白衣的小童，此刻上前一步，声音清亮：“考生考什么？”
燕飞飞眼尾一挑，看向这位小考官，嘴角扬起一抹带着玩味的弧度：“考什么？你下来，我便告诉你。”
小童微微一顿，侧首看向高台上端坐的柳月公子。那位头戴斗笠的公子正慢悠悠地摇着折扇，唇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丝笑意，隔着斗笠看不真切，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得到首肯，小童不再犹豫，袖袍一扬，整个人如一片轻盈的落叶，自露台翩然飘落。衣袂在风中微动，落地时却无半点声响，只扬起一阵细尘。
小童站稳身形，微微仰起头，清澈的目光落在仍立在原地的燕飞飞身上。再次开口，声音里虽仍带着几分稚气，却已带有了考官应有的审视意味：“考生燕飞飞，你要考什么？”
燕飞飞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那笑意未达眼底，却染上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恣意与锋芒。她没有回答，甚至未给对方任何反应的预兆——
身影倏然一动！
人如离弦之箭，裹挟着疾风，直攻向小童！
小童瞳孔骤然收缩，显然是全然未预料到，在这众目睽睽的考场之上，对方竟敢如此毫无顾忌地骤然发难。仓促间只能向后急退，可燕飞飞的速度更快——她攻势未减，突然变招，无人注意到她那只骨节分明的纤白手掌，已探至小童腰侧，指尖离那枚象征学堂身份的令牌仅余寸许之遥。
电光石火间，小童猛地拧腰旋身，以一个近乎违背常理的刁钻角度向侧方闪避，衣袂翻飞如风中白蝶。两人身影交错，带起细微的气流。
可燕飞飞的攻势并未就此终结。
就在错身掠过的刹那，她足尖在铺了暗色缠枝纹绒毯的地面上轻轻一点——那一点极轻，却仿佛借了千钧之势，整个人如春燕掠水般再度腾起，凌空折身，直冲大厅高阔的穹顶之下！
满场目光随之而上，不少考生甚至屏住了呼吸。
只见她于半空中舒展双臂，竟精准无误地攥住了高悬于梁下、写着本次考题的巨大绢丝灯笼旁，用作装饰的绯色垂绦。那垂绦不过两指宽，薄如蝉翼，在灯火映照下几乎透明，寻常人稍一用力恐将其扯断，她却仅凭指力与巧劲，便将整个身子稳稳悬停于半空。
灯火摇曳，勾勒出她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轮廓。黑色衣袂垂落，马尾轻扬，宛如一只栖落于绯色藤蔓上的玄色灵雀，静中藏动，危中见稳。
考场内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燕飞飞一手紧握垂绦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得意的指尖轻晃——捏在她指间的，赫然是一枚泛着幽青铜光的令牌，其上刻的“稷下”二字，在灯火下流转着沉稳而古朴的光泽。
她手腕轻转，令牌在空中划出小小弧度，声音清亮，透着毫不掩饰的飞扬神采：“就考这个——”
小童直到此刻才猛然回神，下意识抬手抚向自己的腰间，低头看去——原本悬挂令牌的锦带之上，此刻已是空空如也！
小童瞳孔微颤，脸上先是浮起一片茫然，仿佛难以置信。紧接着，那茫然迅速被一股真切的气恼取代，双颊因情绪波动而微微泛红。小童仰头瞪向悬于高处的燕飞飞，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以及被当众“戏弄”后的羞恼：
“你——你偷我东西！”
“哟！”一旁的轻摇折扇看戏的百里东君眼睛一亮，毫不掩饰赞叹之意，“这轻功可以啊！”
他看的正津津有味，身边传来一声轻笑。叶鼎之慢悠悠地转动着手中的羊腿，保证其在炭火上受热均匀。斜睨了百里东君一眼，轻笑：“我见你的轻功也不虚啊。”
百里东君只是笑着瞥他一眼，坦然接受了这句不知是恭维还是调侃的话，又将目光转回场中。
“偷东西多难听啊。”燕飞飞不满地反驳，瞅了眼手中的令牌，又看向下方气鼓鼓的小童，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这叫——妙手空空！”
高台上，屠大爷抚掌而笑，声音洪亮：“嘿嘿！我这赌坊里啊，还来了个千手千眼的佛爷！”他眼中闪着兴致勃勃的光，同为下九流中人，他自然看得出这手法的不凡。更难得的是，这姑娘竟敢在堂堂第一学府——学堂大考上，将这见不得光的手段光明正大地展露出来，还作为通过初试的答案！
有意思！
柳月公子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折扇轻摇间吐出几个字：“看这手法，应该是神偷空灵儿的徒弟。”
语气平淡，却一语道破师承。
小童闻言，脸上的气恼之色稍减，但依旧板着脸，朝燕飞飞伸出手：“东西还我！”
燕飞飞也不纠缠，松开握着垂绦的手，身形如蝶般翩然落地，衣袂飘飞间已稳稳站定。她抬手一抛，那枚青铜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恰好落入小童怀中。
随即她抱拳一礼，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敢问这位童子，我这可算是过了初试？”
小童低头看了看回到手中的令牌，又抬眼看了看燕飞飞，眼中同样闪过一丝狡黠：“既然你要展露的是这妙手空空之术，”稍微停顿片刻，带着一些报复成功的愉悦声音给出答案“那我便不是你的考官！”
燕飞飞明显一怔，得到这不是答案的“答案”，略带些茫然，正欲询问可未等她张口，就听柳月公子的声音已从高台上传来：“三秦！”
只见一道精瘦的身影应声从露台上飞身跃下，落地时如一滴雨水落入湖中，悄无声息。来人约莫三十出头，一身简练的青白色半臂装束，既无宽袖，也无任何显眼的配饰，整个人干净利落得仿佛刚从训练场走出来。
他朝燕飞飞略一抱拳，声音沉稳：“我名三秦。你有三次机会，从我身上偷走一件东西。”
燕飞飞上下打量着这位新考官，眉头微挑。对方这一身打扮，简简单单，肉眼可见之处并未明显配饰，也没有可藏东西的空间，甚至连个荷包都没挂。她一步步向前，拉进与三秦之间的距离，最后在距离他三步之外停下，眼尾微微一挑，笑意先漫上来，带着几分调皮：“我怎么确定你身上有没有东西啊？”
“那就靠本事来确定！”三秦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左侧蹿出！
好快！
燕飞飞眼神一凝，毫不示弱地提气追去。两人一前一后，在偌大的考场内展开了追逐。三秦的轻功走的是刚劲迅捷一路，每一步踏出都带着破风之声；而燕飞飞的步法则更加灵动飘逸，如蝉掠林间，轻盈无声。
尽管三秦率先起步，但不过几个呼吸间，燕飞飞竟已追至他身侧。只见她足尖在廊柱上一点，整个人借力反身跃起，竟在三秦前方稳稳落在二楼的栏杆外沿，高高在上俯视着刚刚落回一楼地面的三秦。
“这是轻功？”回到露台柳月公子身后的小童忍不住惊呼出声。能在如此短的距离内完成反超，并稳稳立于窄窄的栏杆外沿，这份对身法的掌控已然超凡脱俗。
柳月公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缓缓吐出四个字：“三步追蝉。”
显然，他也是第一次见这门只闻其名的轻功绝学重现江湖。
场中，三秦见一招不成，毫不犹豫地再次跃起，这次他选择了另一个方向，直冲二楼的另一侧栏杆而去。然而燕飞飞在栏杆外沿如履平地，几个轻盈的起落便再次追至他身前。
三秦当机立断，松开抓住栏杆的手，整个人如石块般直坠向一楼地面。燕飞飞毫不犹豫，也随即跃下，两人再次在考场内飞掠追逐，身形快得几乎化作两道残影。
就在此时，考生席中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不小，却能让全场听清：“若是这样......还算是文武之外吗？”那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书生，他好似在问考官，又好似在自言自语，“轻功算不算武功？”
这话一出，不少考生都露出了思索之色。
叶鼎之闻言，悄悄凑近百里东君，用着略微低一点、却仍清晰落入考场中每个人耳中的声音说：“我记得我看过一个叫《明月》的话本，里面有个剑客对一个轻功高手说过一句话——”他故意顿了顿，“轻功，不代表武功。”
“巧了！”百里东君立刻会意，随声附和，“我确也看过。不过后来那个轻功高手也回了一句话——”
“但是速度代表了我和你的距离！”
恰在此时，燕飞飞如一阵风般从两人身旁掠过，随口接上了下半句。显然她也读过那本在江湖中流传甚广的话本，并且对这句话奉为圭臬。说话间，她足尖在百里东君的桌子边缘轻点借力，却不料那桌子本就摆得靠近过道，她踩中的是悬空一半的托盘——
“哎！”
百里东君脸色骤变。
就在托盘受力翻倾的刹那，那只靛蓝釉色的小壶已被震得腾空飞起，壶身在空中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直直朝高处飞去。
方才还斜倚桌边、折扇轻摇优哉看戏的少年，此刻眼神陡然锐利如出鞘之刃。他腕间一抖，“啪”地合拢折扇，足下一蹬，人已如离弦之箭掠地而起！
他与正从半空落下的燕飞飞错身而过，衣袂交叠又倏然分开。百里东君眼中唯有那只越飞越高、即将触顶坠落的靛蓝小壶——他凌空探臂，五指张开，在壶身升至最高处、将坠未坠的刹那，稳稳一抄！
壶入掌心，轻旋半圈，被他轻轻握住。
待他飘然落地，衣摆落定，壶中液体竟一滴未洒。
燕飞飞甫一站稳，转身抬眸，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眼睛骤然亮起，脱口而出：“三飞燕！”
她认出来了——百里东君方才那凌空截物、起落无痕的身法，正是江湖传闻中同样闻名的“三飞燕”。那步法看似轻盈随意，实则每一步都在方寸之间借力生力，其精妙机巧之处，竟丝毫不逊于她师承独门的“三步追蝉”！
她看着百里东君，眼底除了意外，更多了一分见猎心喜的灼灼光彩。
百里东君在空中一个旋身，足尖在另一张考生桌面上轻轻一点，借力再旋，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落回自己的座位。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小壶，松了口气，随即甩开折扇轻摇两下，朝燕飞飞扬了扬下巴：“小心一点喽！”
“抱歉抱歉！”燕飞飞脸上闪过一抹歉意，但话音未落，她身形再动！
这一次，她的目标并非三秦——而是叶鼎之桌案上那柄尚未出鞘的长剑！
只见她身形在半空柔韧一转，如轻鸿掠水般旋至桌旁，纤手探出、一抽一引，剑鞘轻鸣，三尺青锋已铮然出鞘在手。而她身影没有丝毫迟滞，借着余势向前飘落，剑光如秋水横空——冰冷的剑锋，已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几步之外、正落地观望百里东君动作的三秦考官颈侧。
满场寂然，落针可闻。
三秦微微一怔，颈间传来金属的凉意，随即恍然——自己竟在瞬息之间已被制住。他抬眼看向咫尺之外的少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旋即化作坦然。
燕飞飞勾起唇角，手腕轻收，长剑如游龙归海般撤回，反手一抛。剑在空中翻转两圈，映着灯火划出一道清亮弧线，稳稳落入三秦掌中。三秦接剑，朝她郑重抱拳一礼，神色平静，输得磊落。
燕飞飞这才转身，抬首望向高台上的柳月公子。她眼中映着堂上煌煌灯火，光芒跃动，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如何？”
柳月公子“唰”地合拢手中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考生燕飞飞——”他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传遍全场每一个角落，“初试，通过。”
“多谢考官！”燕飞飞抱拳一礼，旋即转身，步履如风，径直朝着千金台大门走去。黑色衣袂在行走间微微扬起，背影挺拔如竹，每一步都踏得轻快而有力。
就在那负责主持的小童四下张望，正欲开口询问是否还有其他考生交卷时——一个枯涩苍老、如同被砂石磨砺过的男声，却突兀地在百里东君身侧幽幽响起：
“考官……”
那声音沙哑得犹如破旧风箱，其间还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老朽……也到了该交卷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