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
百里东君身旁那张原本坐着易文君的席位，不知何时美人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罩衫的老翁。即便坐在蒲团上，也看得出体态佝偻——脊背深深地弯下去，脖颈前探，肩胛骨高高耸起，仿佛被几十载风霜雨雪、柴米油盐，一点一点压垮了肩膀。那不是习武之人刻意收敛气息的姿态，而是真真切切、长年累月被生活磋磨出来的弧度。
花白的头发用一截枯木树枝草草绾住，那树枝未经任何修琢，表皮斑驳，分叉处还留着一小截干枯的细杈。发髻松散凌乱，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随风轻轻晃动。
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不，那不是寻常的皱纹。眉间有三道深深的竖纹，似是长年累月蹙眉留下的；眼角鱼尾纹密布如蛛网，是操劳过甚、睡眠寡少的痕迹；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将整张脸切割出疲惫的弧度。额头与眼睑处散落着深褐色的老年斑，大小不一，形状各异，边缘还有细小的老年性白斑。
老翁下颚的胡须稀稀疏疏，亦是斑白。有些地方密些，有些地方几乎秃尽，露出底下松弛的皮肤。那胡须长短不齐，显然不是蓄意修剪，而是随它自然生长，偶尔想起才用钝剪刀草草修整一番。
此时，颤巍巍举起一只手，向高台示意。
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呢？
露在袖外的手腕枯如秋枝，骨节粗大变形——是长年握锄头、拧湿衣、洗涮碗筷留下的印记。松松垮垮的皮肤覆在骨架之上，像揉皱了的旧绸缎，轻轻一扯便能拉起长长的褶皱。青筋暴突，蜿蜒如枯竭的河道，却毫无光泽。手背上散布着几点深色的寿斑，指甲泛着灰白，边缘带着细小的倒刺，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陈年泥垢。
这分明是一双操劳了半生的、老人的手。
考场之内，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千金台向来喧嚣。但此刻，连二楼雅座里正嗑着瓜子的看客都停了动作。
来参加学堂大考的皆是少年英才，年岁自有规制。入场时分明没有这般年迈之人，每一张脸考官都亲自过目，每一位考生的名牒都核验再三。
他是谁？何时混入？又是如何瞒过柳月公子的眼？
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百里东君磕磕巴巴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文……文……文君？
他一脸惊愕地指向那老翁，伸出的手指与那老翁的手如出一辙——一样的风中凌乱，颤个不停。那手指在空中画着细小的圈，仿佛下一刻就要从他手腕上脱落。
然而老翁并未看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双目无神，穿过满堂惊疑，穿过重重人影，稳稳地、安静地落在高台之上柳月公子的方向。没有局促，没有得意，甚至没有等待宣判的焦灼。
他只是来交卷的。考官收不收，那是考官的事。
……柔桢娘子？
柳月公子略带惊疑的声音响起，似在向老翁确认，又似在自语。他手中的折扇顿在半空，扇骨抵着掌心，忘了摇动。
这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老翁缓缓放下手臂，改撑桌沿，艰难地从蒲团上起身。他先用左手按住桌面，将上身重量慢慢移至左臂，然后右腿使力，膝盖发出细微的声，整个人像一架生锈多年的老水车，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起身至半途，他甚至顿了一顿，似乎在等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过去。然后才借着这股缓劲，一寸一寸地站直。
那一举一动——双膝微颤、扶桌借力、立稳后片刻的恍惚茫然——无一处不肖古稀之人。这不是演出来的，而是将无数个清晨起身的瞬间浓缩提炼，再毫无痕迹地呈现。
寂静中，所有考生的目光都追随着他。
只见这老人驼着背，身形微晃，像站不稳似的，一步一步捱到千金台中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谨慎——左脚迈出，脚尖先探路，踏实了才敢放全脚掌；右脚跟上时拖着一道浅浅的拖痕。那是怕摔跤的老人惯常的步态。
整整二十余步。从座席到千金台中央。
然后，他瑟缩着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极为端正——双手抱拳，躬身至九十度——却透着市井小民见官时的局促与惶恐。他的肩缩着，脖颈缩着，整个人都在努力地缩小，仿佛想把自己藏进那件洗白了的灰布罩衫里去。
沙哑的嗓音伴着阵阵咳喘响起：
老朽……咳咳……柔桢……咳……见过各位考官。
那声音苍老、枯涩，像是从一口枯井深处传上来的回响。咳嗽时他侧过身去，以袖掩口，肩膀剧烈耸动，半晌才平复下来。
哇——
考生席上轰然炸开一片哗然。
柔桢娘子？那不是——
易文君？天下第一美人易文君？
怎么可能！那个老头？
影宗秘术……这一定是影宗秘术！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惊愕、赞叹、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有人甚至忍不住站起身来，伸长脖颈想看得更真切些。
眼前这个其貌不扬、扔进人堆里便再也寻不着的老头，竟是天下第一美人易文君？
影宗秘术，果然神鬼莫测。
……咳咳……考官，老朽……是否……可……咳……以通过初试？
易文君立在千金台中央，依旧维持着那副垂暮老态。她微微仰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浑浊的双眼望向高台，嘶声询问。
那声音苍老、枯涩，每咳一声都仿佛耗尽了周身气力。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小腹前——那是市井老妇说话时惯常的姿态，谦卑，温驯，不敢直视贵人的眼。
柳月公子没有立刻应答。
他凝视她良久。
那张脸，那双手，那件罩衫，那个姿态——每一处都无可挑剔。即便是他亲自下场易容，也未必能做到这般浑然天成。这不是面具，这是活生生的人。
他的目光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缓缓下移，掠过那洗得发白的灰布罩衫，掠过补丁歪扭的针脚，掠过袖口磨出的毛边——
最终停驻在衣摆边缘。
那里，隐约露出一角鹅黄色的裙边。
很淡，很浅，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被罩衫下摆堪堪遮住，若不是易文君方才起身时步子迈得略大、衣袂扬起那一瞬，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柳月公子的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原来在这里。
完美无瑕的伪装，败给了一角忘记藏好的裙边。
又或者——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不错的易容伪装。
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疏离，折扇重新摇开，轻轻扇了两下。
可过。
小童清亮的嗓音立刻接上，生怕慢了半拍：
考生柔桢娘子——过初试！
话音方落，千金台中央那瑟缩佝偻的身影倏然站直！
干脆利落，行云流水，哪还有半分老态？
易文君挺直腰背，朝高台抱拳一礼，礼数周全却不失洒脱，甚至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随即她转过身，正对上百里东君那张尚未收回惊愕的脸。
她眨了眨眼。
狡黠一笑。
那笑容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竟有几分奇异的俏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连那些深壑般的皱纹都被这笑意牵动，仿佛枯木逢春，老树开花。
百里东君如同受了惊的兔子，猛地将指着她的手缩回，动作太快险些撞上身旁的叶鼎之。他的手缩到一半又顿住，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惊愕、茫然、难以置信，还混杂着一丝被戏弄后的委屈。
易文君见此，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如铃，像山涧初融的春水，像檐下新挂的风铃，与她此刻苍老的容颜形成极诡异、又极动人的反差。
她随即仰头，用的已是自己的声音——清亮婉转如黄鹂出谷，还带着笑意未尽的一丝轻颤：
柳月公子，我可以留在考场等我兄长考完吗？
柳月公子眉梢微挑，语气淡然：
可。不得影响其他考生便是。
易文君再行一礼，随即大步流星走向座位。
那步子迈得极大，衣袂带起细微的响动，灰布罩衫的下摆翻飞，露出内里那一角鹅黄色的裙裾，这回谁都看得清清楚楚了。她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老态龙钟？
甫一落座，百里东君与叶鼎之便齐齐凑上前来。
两双眼睛盯着她的脸，瞪得像四颗铜铃。
百里东君盯着她那皱皱巴巴的面皮，再看看她那枯如老树的手臂，再看看她的脸，再看看她的手，来回三四趟，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叶鼎之比他沉得住气些——但也只是表面上。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易文君的脸，确认那皱巴的面皮是怎么做出来的？但是一想到这是幼时的玩伴，是他未过门的......他立刻像被火烫了似的缩回手，指尖蜷进掌心，藏进袖中。
百里东君倒是没想那么多，他也伸手，也在半途顿住，也触电般缩回。但他缩回手之后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笑了一下，满脸都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好奇了的憨态。
期期艾艾半晌，百里东君才憋出一句：
文君，你怎么做到的啊？
好奇？
易文君歪着头看他，明知故问，眼里满是促狭。
嗯嗯！
百里东君拼命点头，一双眼睛眨巴眨巴，亮晶晶的，湿润润的，活像讨食的幼犬。他整个身子都往前倾，脖颈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凑到易文君眼皮子底下去。
见他诚恳至此，易文君不再逗弄。
她抬手探向耳后。
指尖在发际边缘细细摸索，沿着下颌线缓缓移动，动作轻柔而熟练。满堂考生都屏住了呼吸，连二楼雅座嗑瓜子的看客都停了嘴，千金台内只听得见窗纸被风吹动的轻响。
很快，她触到一层极薄极韧的薄膜。
那是易容成膜的边缘，薄如蝉翼，韧如蚕丝，与皮肤贴合得天衣无缝。她指尖抵住那层边缘，轻轻挑起一角——
然后猛地一揭！
嘶——
一声轻响，像撕开一片陈年的宣纸。
那张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老者面容应声剥离，露出底下光洁如玉、白里透红的少女肌肤。
有考生倒吸一口凉气。
那确实是一张面具——不，与其说是面具，不如说是一层。薄得几乎透明，拿在手里软塌塌地垂着，皱纹、老年斑、甚至那些细小的白色汗毛，都栩栩如生。边缘处还有浅浅的肤色过渡，显然是经过精心调配，与真人的下颌、耳后完美衔接。
易文君将尚带体温的易容面具托在掌心，像托着一片秋日的落叶。
她低头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满意——不，不只是满意，还有一点点小小的、孩子气的骄傲。这是她曾花了整整三夜调试了六次胶料得出的最佳配比。
然后她随手递给百里东君：
给！送你了，拿去玩吧！
百里东君如获至宝。
他双手接过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动作之郑重，像在接一道圣旨样。
他将面具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对着窗边的光端详。光线穿透那层薄胶，将面具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映得分明——眉间的竖纹、眼角的鱼尾、鼻翼的法令——他甚至能看到那些老年斑的纹理，深浅不一，边缘晕染自然，绝非随意点上去的墨迹。
他凑近鼻尖嗅了嗅，有淡淡的草药味，还有些他辨不出的胶香。
他忍不住往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面具悬在下颌处，对着虚空挤眉弄眼，想象自己变成那个佝偻老翁的模样。
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文君文君，这个还能再用吗？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点着了火。
当然！
易文君从袖中妆奁里摸出一个细口小瓶，塞进百里东君手里。那小瓶只有两寸来高，细白瓷烧制，瓶口封着蜡。她顺手又摸出一根细竹签，一并塞过去：
用这个胶抹在面具边缘，贴之前先用湿帕子净面，贴的时候从下颌往上推，边贴边抚平。干了之后一撕就掉，不伤皮肤——但你撕的时候慢些，别像刚才我那样猛扯，面具容易裂。
她顿了顿，又补充：
这胶是我自己调的，遇肤则黏，遇气则干。你若是上脸，一刻钟便服帖了。卸的时候用温帕子敷一敷，别干撕。
百里东君低头看看手里的小瓶，又看看面具，再看看小瓶，跃跃欲试。
他实在太想当场试试了！
可这是学堂大考的考场，柳月公子坐镇高台，屠大爷在上方嗑着瓜子看戏，满堂考生都竖着耳朵等着下一场考试——
众目睽睽之下。
他万分不舍地将小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又隔着衣襟轻拍两下，确认它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那动作之轻柔，仿佛怀里揣的不是一瓶易容胶，而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
然后他才继续捧着面具把玩，指尖沿着面具的眉眼轮廓细细描摹。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脸颊，再到下颌——他像在抚摸一张从未见过的舆图，试图记住上面的每一道沟壑。
叶鼎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两人笑闹。
看着百里东君捧着面具如获至宝的傻气模样——那眼神亮得惊人，嘴角翘得老高，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傻笑。
看着易文君眉眼弯弯、恶作剧得逞的俏皮神态——她其实比百里东君还要小几岁，此刻却像姐姐在哄贪玩的幼弟，眼里满是纵容和得意。
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檐下新归的燕子。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太浅，浅到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弧度太淡，淡到转瞬即逝，如水面上一掠而过的燕影。
但那一刻确实来过。这一幕，真令人怀念啊。
仿佛又回到了那年那月，他们还在天启城的镇西侯府后院的槐树下。
那时槐花正开，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百里东君偷了祖父的酒，躲在树杈上喝得满脸通红，醉眼朦胧地指着天边的云，说那朵像马，那朵像剑，那朵像仙女。易文君坐在树下荡秋千，娇嗔的喊他云哥。而他——那时他还叫叶云——躺在草地上，枕着双臂，听蝉声一阵一阵，听他们拌嘴一阵一阵，觉得日子长得永远过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