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玉王府闭门谢客的第七日，朝中的议论渐渐变了风向。
起初是“景玉王功成归来，正该宴饮庆贺”，后来说“年轻王爷立下大功，难免有些骄矜”，再后来，便有了“江南之事是否真有传言中那般干净”的猜测。
这些议论，自然传到了萧若瑾耳中。
书房内，瑾宣低声禀报着外间的风言风语：“王爷，这几日，青王府门庭若市，光是昨儿一日，便有三位侍郎、五位郎中登门。而咱们府前……”他顿了顿，“只有言官递了几份折子，说是要‘参劾景玉王在江南擅权’。”
萧若瑾正在临帖，闻言笔锋不停：“参劾？具体何事？”
“说王爷在江都擅自开仓放粮，未经朝廷明旨；说王爷处置官员时量刑过重，有失仁和；还有……”瑾宣声音更低，“说王爷与江湖杀手组织暗河有往来，有损皇家威仪。”
最后一句话说完，书房内静了片刻。
萧若瑾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帕缓缓擦拭手指：“暗河的事，是谁捅出去的？”
“尚未查明。但据玲珑阁暗探回报，青王府这几日，与几个江南籍的言官往来甚密。”
“江南籍……”萧若瑾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是那些被处置官员的同乡故旧？”
“是。其中一位言官，与周明是同科举人，有同年之谊。”
原来如此。
借江南故旧之口，翻江南旧案。
青王这一手，倒是不新鲜，却够阴毒。
“王爷，”瑾宣忧心道，“暗河之事若是闹大，恐对王爷不利。要不要……”
“不必。”萧若瑾打断他，“暗河的事，我们从未承认，也无需辩解。越辩解，越显得心虚。”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萧瑟的秋景：“青王要闹，就让他闹。我们要做的，是等。”
“等？”
“等父皇的态度。”萧若瑾缓缓道，“这些言官的折子，最终都要送到父皇案前。父皇若信，自会召我问话。父皇若不信……这些跳梁小丑，不过是徒增笑柄。”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通报：“王爷，掌印监浊心公公来了。”
浊心公公手持一份明黄奏折副本——正是言官参劾景玉王与暗河往来的折子。
“陛下让奴才将这份折子送给王爷看看。”浊心恭敬道，“陛下说，朝中既有议论，王爷当心中有数。”
萧若瑾接过折子，快速扫过，神色平静：“请公公回禀父皇，儿臣明白了。”
浊心行礼退下。
瑾宣待他走远，才急道：“王爷，陛下这是……”
“这是在敲打我，也是在保护我。”萧若瑾将折子扔在案上，“父皇将折子副本给我，是让我知道有人参劾，早做准备。但未召我问话，说明……父皇暂时还不信这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又或者，父皇是在等，等我自己处理这件事。”
“王爷要如何处理？”
“以静制动。”萧若瑾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白纸，“青王想借言官之口，在朝中造势。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闭门静养，不问外事。
江南功过，自有圣裁。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写罢，他将纸递给瑾宣：“明日一早，将这几句话，透给几个信得过的言官。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他们自己‘打听’到的。”
瑾宣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恍然道：“王爷这是要……以退为进？”
“正是。”萧若瑾点头，“青王要闹，我们就显得越发沉稳。青王要争，我们就显得越发淡泊。父皇最看重的，是‘分寸’二字。谁能把握好分寸，谁就能得父皇青眼。”
“属下明白了。”
又过了三日。
朝中的议论果然起了变化。
有言官在朝会上，将景玉王府传出的那几句话当众念了出来，赞道：“景玉王年纪虽轻，却懂进退，知分寸。江南之事功过如何，自有陛下圣裁。如此气度，实乃皇子典范。”
此言一出，原本跟着青王起哄的几位言官，顿时哑口无言。
他们能参劾景玉王擅权，能参劾景玉王严苛，却参劾不了一个“闭门静养，不问外事”的王爷。
太安帝坐在龙椅上，听着朝臣议论，神色平淡，未置一词。
退朝后，他却独留下了那位念出那几句话的言官。
“你今日所言，是真心觉得景玉王有气度，还是……有人让你这么说的？”太安帝淡淡问。
言官连忙跪倒：“陛下明鉴！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景玉王回京后闭门谢客，不问外事，此乃明进退、知荣辱之举。臣在朝为官二十载，见过太多立下微功便沾沾自喜、四处张扬之人。如景玉王这般沉稳者，实属难得！”
太安帝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道：“起来吧。朕知道了。”
言官战战兢兢退下。
太安帝独坐殿中，指节轻叩御案，一声一声，敲得殿内的沉寂愈发浓重。
老三这步棋，走得实在高明。
以退为进，以静制动，轻轻巧巧便化解了青王的咄咄攻势，反倒还落得个“沉稳有度，持重谦和”的好名声。
这份藏锋于内的心机，这份不动声色的手段……
是比鲁莽冲动的老二强，也比庸碌无为的老大强。
可越是如此，太安帝心头的疑虑便越是沉了几分。
他不由得想起这些时日，频频召见老九的光景。那孩子是真的聪慧，一点即透，举一反三，论才学见识，远胜诸兄。可偏偏......
教他为君之道，他听得认真，却总少了些……狠劲。
教他为臣之道，他学得快，却总多了些……仁心。
这样的孩子，做个泽被一方的贤王，定然是万民之福。
可要将这万里江山交托于他……太安帝指尖的力道重了几分，叩得御案轻响。
他又想起老三。
这孩子也不是性情狠辣之人，可他太会算计，太懂藏拙，凡事都要谋定而后动，连名声都能当成棋子来布。今日他能为了避祸而“沉稳”，他日若登临帝位，面对朝堂纷争、骨肉掣肘，会不会为了巩固权柄，渐渐收起这份“有度”，变得凉薄寡情？会不会为了江山稳固，不惜牺牲忠良、漠视民生？这般处处算计的君主，于社稷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太安帝缓缓阖上眼，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再看看吧。
再看看老三，看他这份深沉心机，究竟是藏着匡扶社稷的抱负，还是包藏着为权而变的隐患。
再看看老九，看他这份纯良仁厚，能否磨出几分帝王的铁血手腕。
再看看……这波谲云诡的朝堂，这暗流涌动的天下，究竟容得下哪一种君主。
景玉王府，书房。
萧若瑾收到了朝会上的消息。
“王爷，今日朝会，已有言官为王爷说话。”瑾宣禀报道，“陛下虽未表态，但退朝后独留了那位言官问话。据宫里的眼线说，陛下问的是‘是否有人指使’。”
“言官怎么答的？”
“言官说，是真心觉得王爷沉稳有度，并无人指使。”
萧若瑾笑了：“这言官，倒是会说话。”
“王爷，这一关，我们算是过了？”
“暂时过了。”萧若瑾起身，走到墙边，望着上面悬挂的北离疆域图，“但青王不会善罢甘休。他蠢而不自知，幼时还聪慧伶俐，这些年被身边人奉承惯了，越发觉得自己是天纵之才，这一局没占到便宜，定会恼羞成怒。”
瑾宣皱眉：“那他会怎么做？”
萧若瑾的手指在图上划过，停留在江南的位置：“他想不到用陇西李氏攻击我这种自断臂膀的招数——即便想到了，他母妃和陇西李氏的人也不会让他这么做。但江南的案子，他一定会继续做文章。”
“还怎么做？”
“他大概会变本加厉。”萧若瑾缓缓转身，“下一步，多半会造谣说我查案时私吞了抄没的赃款，或者与某些江南富商暗中交易。再找几个所谓的‘证人’，编些看似合理的故事。”
“可这些都是子虚乌有！”
“子虚乌有又如何？”萧若瑾淡淡道，“他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让父皇对我起疑。谎言说一千遍，总有人会信。尤其青王身边还围着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谋士，定会帮他设计得煞有介事。”
瑾宣忧心道：“那王爷要如何应对？”
“等。”萧若瑾走回案前，“等他把戏做足。”
他铺开纸，提笔疾书：“传信给江都留守的虎贲郎，让他们暗中清查所有抄没资产的账目，一笔一笔都要有据可查。另外，传话给暗河，让他们留意青王府最近在江南的动作——找什么‘证人’，联系什么‘苦主’，都要有记录。”
“王爷是要……”
“既然他要演，我们就陪他演。”萧若瑾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等他自以为准备周全，在朝会上发难时，我们再拿出完整的证据链，让他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瑾宣恍然：“王爷高明。只是……青王毕竟是贵妃之子，又有陇西李氏做靠山，陛下会不会……”
“父皇若真偏袒他，就不会让我去江南查案了。”萧若瑾放下笔，“叶羽将军满门被灭的案子，青王是奉旨行事不假，可他也因此沾了一身洗不掉的污血。在父皇眼中，他早已是一枚用过了就可以舍弃的棋子。只是他自己还做着储君梦，看不清罢了。”
“那我们要继续查青王吗？”
“查，但不必急于一时。”萧若瑾道，“重要的是让他知道我们在查。他那种性子，知道我们盯着他，反而会自乱阵脚，做出更多蠢事。”
瑾宣躬身：“是，属下明白了。”
青王府，书房。
萧燮正听着几位谋士的献策，脸上满是得意。
“王爷英明，这一轮虽然没能扳倒景玉王，可也让他闭门不敢出了。”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奉承道，“接下来，只要在江南再烧一把火，定能让他身败名裂。”
另一人接口道：“不错。下官已经联系了江都的几个旧识，他们愿意出面作证，说景玉王查抄凌霄宗时，私下扣留了三成金银，与当地富商做了交易。”
“三成？”萧燮皱眉，“会不会太少？要说就说五成！”
“五成……怕是有些过了，陛下未必会信。”
“那就四成半！”萧燮拍案道，“要做就做绝！本王就不信，这次还扳不倒他！”
几位谋士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担忧，却无人敢出言劝谏。
这些年，他们早已摸清了这位主子的性子——刚愎自用，听不得逆耳之言。越是顺着他，越是奉承他，就越得宠信。
至于这些计策是否真的可行，是否会给青王府招来祸患……那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事。他们只要哄得主子高兴，自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王爷，”先前开口的老者又道，“不过此事需做得隐秘些，景玉王那边，似乎也在查我们……”
“查？”萧燮冷笑，“让他查！本王行得正坐得端，怕他查？再说了，有母妃在，有陇西李氏在，他萧若瑾能奈我何？”
他说得底气十足，仿佛完全忘了太安帝对他的警告，也忘了自己手上沾着的叶羽将军一门的血。
在他眼中，自己依然是那个最得宠的皇子，是储君最有力的人选。萧若瑾？不过是个没娘的孩子，侥幸立了点功罢了。
“那下官这就去安排。”老者躬身退下。
萧燮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萧若瑾，这次定要你好看。
景玉王府，书房。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落下来，雨丝敲在窗棂上，溅起细碎的声响。
萧若瑾踱步至窗前，目光落在院中萧瑟的景致里。
回京七日，闭门七日。
青王府的车马往来不绝，御书房的烛火夜夜通明，朝臣府邸的门扉时开时合。满朝的风风雨雨，都被这一方紧闭的院门隔在外面，却隔不住暗潮涌动的较量。
棋局堪堪入了中盘，胜负未分。
他立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的木纹，神色平静。
雨势渐急，院中那株梧桐树被打得枝叶乱颤，大半枯黄的叶片离了枝头，簌簌落在积水中，转瞬便被雨打湿，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秋意渐深，寒冬将近。
他静立良久，直到雨声灌满了整座庭院，才缓缓阖上双眼。
养精蓄锐。
蓄势待发。
青王啊青王，你可知道，你越是蹦跶得欢，在父皇眼中就越是滑稽可笑？
你可知道，你每一次自作聪明的算计，都是在为我铺路？
萧若瑾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那就……让你再得意一阵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