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天启城外。
深秋的风已经带着凛冽寒意,卷起官道上的尘土。城门楼上,值守的士兵远远望见北来的车队——玄甲黑马的虎贲郎护卫在前,车驾上虽无旗帜,但那鲜明的亲王规制,已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消息很快传开。
“景玉王回来了!”
“听说在江南办了个大案子,抓了一窝贪官!”
城门处聚集了不少百姓,都想看看这位在江南掀起风波的年轻王爷。
萧若瑾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时,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外面的街市。
天启城依旧繁华,酒旗招展,人流如织。可这繁华之下,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
车队刚行过两条街,便被一队人马拦住。
为首的是青王府的管事,一身锦袍,面带笑容,却掩不住眼中的审视:“景玉王一路辛苦。我家殿下已在府中备下接风宴,特命小人来请王爷过府一叙。”
秦昭策马上前,冷声道:“王爷旅途劳顿,需先入宫面圣复命。”
“不急这一时。”管事笑道,“青王殿下说了,兄弟之间叙叙旧,耽误不了多久。”
萧若瑾在马车中听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青王这是……要先下手为强?
他掀开车帘,温声道:“多谢二哥美意。只是本王奉旨南下,如今回京,理当先入宫复命。待见过父皇,再去二哥府上叨扰。”
话说得客气,却不容置疑。
管事脸色微变,还想说什么,秦昭已经沉声道:“让路。”
虎贲郎齐刷刷上前一步,玄甲铿锵。
管事咬了咬牙,只得退到一旁。
车队继续前行。
萧若瑾放下车帘,神色平静如常。
这只是开始。
太安殿。
太安帝端坐龙椅之上,看着跪在殿中的三儿子。
两个多月不见,这个儿子似乎又沉稳了几分。蟒袍在身,玉印在腰,眉宇间多了几分经历过风霜的坚毅。
“起来吧。”太安帝淡淡道,“江南一行,辛苦了。”
“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萧若瑾起身,垂手而立。
“周明案,办得不错。”太安帝缓缓道,“该抓的抓了,该办的办了,该放的也放了。分寸,把握得很好。”
“谢父皇夸奖。”
“不过,”太安帝话锋一转,“江南那潭水,你只是搅动了一下,离清澈,还远得很。”
萧若瑾心中一凛:“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太安帝看着他,“有些人,有些事,现在动不得。不是不该动,是……时候未到。”
这话,意味深长。
萧若瑾垂下眼:“儿臣谨记。”
“景玉王这个封号,朕不是随便给的。”太安帝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景,光明。玉,德操。朕希望你,既能如景日般照亮黑暗,又能如美玉般温润持重。锋芒要有,但不能过锐。手段要有,但不能过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朝堂之上,最难的不是查案,不是肃贪,而是……在各方势力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你这次在江南,做得不错。但回京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萧若瑾听懂了。
回京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儿臣明白。”他郑重道,“定不负父皇期望。”
“去吧。”太安帝摆摆手,“若风在殿外等你了。”
“是。”
萧若瑾躬身退出太安殿。
走出殿门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父皇的话,他听懂了。
江南的功劳,父皇认。
但回京之后,要低调,要收敛。
要在各方势力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这比查案,更难。
太安殿外的长廊下,萧若风正翘首以盼。
一见萧若瑾的身影从殿门出来,他立刻快步迎上前,眉眼间漾开真切的欣喜:“兄长!”
“若风。” 萧若瑾停下脚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扫过他清减的脸庞,“倒是清瘦了些。”
“兄长江南奔波,才是真正辛苦。” 萧若风笑着引他往不远处的开阔亭子走,“这里清静,正适合说话。”
二人在亭中石凳上坐定,宫人很快奉上热茶点心,躬身退下。
待周遭彻底无人,萧若风才敛了笑意,声音压低几分:“兄长不在的这些时日,父皇常召我入殿问话。有时考校功课,有时问及政事……只是,他教的东西虽无两样,考校时却总让我从两个角度思量。”
他顿了顿,神色添了几分复杂:“一样是为君之道,教我如何识人驭下,如何权衡利弊,如何制衡朝堂;另一样是为臣之道,教我如何恪尽职守,如何直言进谏,如何安分守己。同一桩事,他非要我先站在君王的立场剖解分明,再换到臣子的位置细细推演。”
萧若瑾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心头骤然一震。
父皇这是在……同时锤炼储君与辅臣?又或者,连他自己,都还在犹豫未定?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放下茶盏,轻声问。
萧若风闻言,唇边泛起一抹苦笑:“兄长还不知道我?我本就无心那些权位纷争。可父皇的安排,我实在推脱不得。况且……”
他抬眼看向萧若瑾,目光恳切而坦诚:“若我真能将这些都学透了,将来无论身居何位,既能为百姓做些实事,也能……好好帮衬兄长。”
萧若瑾看着弟弟,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若风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弟弟,从小重情义,轻权位。若真让他选,他宁愿做个逍遥王爷,也不愿困在这宫墙之内。
可命运弄人。
父皇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父皇的教导,你认真学。”萧若瑾按住弟弟的肩,“无论将来如何,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至于其他……有兄长在。”
“嗯。”萧若风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二哥那边……兄长要小心。他解禁后动作频频,这几日朝中不少官员往青王府走动。我听说,有人已在私下议论,说兄长在江南行事太过,恐失仁和……”
“让他们说去。”萧若瑾淡淡道,“江南的案子,证据确凿,处置得当。他们要说,也只能说些空话。”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明白——朝堂之争,很多时候不在于事实如何,而在于人心向背。
青王这是在造势。
在为他回京后的反扑,做准备。
“兄长,”萧若风犹豫片刻,“父皇对你这次江南之行,到底是什么态度?我看他方才召见你时……”
“父皇的态度很明确。”萧若瑾缓缓道,“功要赏,过要罚。但分寸,要把握好。江南的案子,到此为止。剩下的,不能深挖。”
他顿了顿,看向弟弟:“若风,你要记住——在父皇眼中,最重要的是平衡。江南的平衡,朝堂的平衡,还有……我们兄弟之间的平衡。”
萧若风若有所思。
萧若瑾不再多说,拍了拍弟弟的肩:“我先回府了。这些日子在江南,积了不少事要处理。”
“兄长慢走。”
景玉王府。
昔日的三皇子府,今日终是挂牌成了名正言顺的景玉王府。
萧若瑾刚进书房,瑾宣便递上一份拜帖。
“王爷,这是今日收到的第三份了。”
萧若瑾接过一看,是户部侍郎的拜帖,言辞恭敬,说要“登门请教江南治政之道”。
“还有谁?”他问。
“吏部郎中,兵部主事,还有……几个江南籍的言官。”瑾宣低声道,“都说是来拜会新封的王爷,但恐怕……”
“恐怕都是来探口风的。”萧若瑾将拜帖扔在案上,“一律回绝。就说本王旅途劳顿,需休养几日。待身体恢复,再设宴款待。”
“是。”
“另外,”萧若瑾沉吟道,“这几日闭门谢客。除了父皇召见,谁都不见。”
“奴才明白。”
瑾宣退下后,萧若瑾独自立在书房窗前,望着院中萧瑟秋景。
回京第一日,青王的试探、朝臣的窥伺、父皇的敲打,已如秋风吹起的暗尘,无孔不入。江南的功勋章,既是垫脚石,亦是众矢之的——从今往后,他的一举一动,皆在众目睽睽之下。
夜色渐浓,书房内燃起烛火,映亮案上摊开的《江南秘录》。书页间,密密麻麻的字迹,皆是江南未清的暗流、未算的旧账。
萧若瑾落座案前,指尖抚过泛黄纸页,提笔在末页落下一行字:
太和十一年,归京。风波始。
墨迹未干,窗外的风便卷着寒意呼啸而过,吹得窗棂轻响。
天启城的夜,正沉。
萧若瑾合上册子,将其锁入铁匣,指尖在匣面轻轻一叩。
他的朝堂之路,才刚刚启幕。
前路漫漫,风雨未歇,他眸色沉定,已然躬身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