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五日,谢七刀的消息送到了。
薄薄几张纸,却重若千钧。萧若瑾在灯下细看,越看,神色越沉。
陇西李氏在江南的产业,比他想得更深更广——钱庄、粮行、盐号、船队,几乎触及江南经济的每一个角落。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产业背后,牵出的朝中人物不止一二。
有几个名字,连萧若瑾看了都眼皮一跳。
“难怪……”他喃喃道,“难怪父皇要让我‘留三分余地’。”
这些根,确实动不得。
至少现在动不得。
他将那几张纸仔细叠好,收入《江南秘录》中,与之前收集的账册、供词、名单放在一处。这本册子,如今已有了相当的分量。
“王爷,”瑾宣轻声道,“暗河这份消息……”
“收好。” 萧若瑾将《江南秘录》锁进一个铁匣,“这本册子,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将来若有一日…… 这便是我们清算旧账的凭据。”
“是。”
窗外,天色渐亮。
萧若瑾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江南的案子,该结了。
三日后,江都府衙最后一次开堂。
公堂依旧肃穆,虎贲郎依旧列队。但堂下跪着的,只剩下七人——经过甄别,二十四名官员中,罪大恶极的七人留下,其余十七人已按“胁从可恕,悔过可赎”的原则,分别处置。
这七人,是周明案的核心从犯,手上都沾着血,账上都背着巨额的赃款。
萧若瑾端坐堂上,蟒袍在晨光中泛着沉静的光泽。
“堂下七人,贪墨粮款,私通匪类,陷害同僚,罪证确凿。”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按北离律,当斩。”
七人面如死灰,有人当场瘫软。
“但——”萧若瑾顿了顿,“念尔等多年为官,亦有微功。且周明案发后,能坦白罪行,交出赃款……本官奏请陛下,改斩刑为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七人先是一怔,随即连连叩首:“谢王爷!谢王爷开恩!”
流放虽苦,总比掉脑袋强。
萧若瑾看着这些人,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他知道,这样的处置,父皇会满意。
既惩治了首恶,又留了余地。
既肃清了吏治,又稳住了局面。
这就是父皇要的平衡。
“退堂。”
惊堂木最后一次落下。
江南周明案,至此了结。
七日后,回京前夕。
萧若瑾站在江都城外的高岗上,望着这座他待了一个多月的城池。
城郭依旧,街市依旧。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粮仓的粮食,补足了。
贪墨的款项,追回了一部分。
该惩处的人,惩处了。
该宽宥的人,宽宥了。
江南的百姓,至少暂时,能喘口气了。
“王爷,”秦昭走到他身边,“虎贲郎已整装待发,随时可以启程。”
萧若瑾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秦昭抱拳,“能与王爷在江南共事,是末将的荣幸。”
这短短二十余日,他亲眼看着这位年轻的王爷,如何在危机四伏中步步为营,如何在各方势力间巧妙周旋,如何将一场几乎要掀翻江南的案子,稳稳地压了下去。
这份手段,这份心性,他佩服。
“秦将军,”萧若瑾忽然道,“回京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秦昭一怔:“末将……自然是回虎贲郎,听候陛下调遣。”
“若将来,我需要将军相助呢?”萧若瑾转身看他,目光清澈而坦诚,“不是以景玉王的身份命令,而是……以萧若瑾的身份,请求。”
秦昭沉默良久。
他是陛下的心腹,只忠于陛下。
可这二十余日的相处,他对这位王爷,也有了新的认识。
“王爷,”他终于开口,“末将永远是陛下的臣子。但若将来,王爷所做之事,于国有利,于民有益……末将愿尽绵薄之力。”
这话说得谨慎,却也是真心。
萧若瑾笑了:“有将军这句话,就够了。”
有些事,急不得。
有些人,需要时间。
就像江南这场较量,看似结束了,实则……才刚刚开始。
“走吧。”他转身,“回京。”
车队启程,缓缓北上。
萧若瑾坐在马车中,指尖摩挲着景玉王玉印,温润的玉质在掌心流转出柔光。
三月前,他孤身南下,前路未卜;如今,他携功返京,已是钦封亲王。
马车外,江南的青山绿水正缓缓后退,渐行渐远;马车内,他面容沉静,指尖将玉印转得稳稳当当。
车辙碾过官道,颠簸中藏着暗涌——青王已解禁出山,陇西李氏暗流涌动,朝中利益受损者虎视眈眈,江南的风,早已吹向天启。
他抬手将玉印按在膝头,指节分明,力道沉稳。这一月来,江都城的案牍、公堂的惊雷、暗河的盟约、秘录的墨痕,都已化作他眼底的锋芒。
天启城越来越近。
萧若瑾直了直背脊,玉印在掌心轻轻一扣。
新的较量,已然在前方等候。
而他,早已整装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