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启城外,十里长亭。
萧若瑾换了一身简素的青袍,腰间佩着“静察”短剑,身边只带了瑾宣一人。两匹马,两个轻便的行囊,这已是第二次踏上南下的路途。
只是这一次,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上一次是暗中查案,这一次是明面钦差。
上一次危机四伏,这一次……恐怕更加凶险。
“殿下,”瑾宣牵过马匹,低声道,“此次南下,随行护卫只有兵部调拨的三十名亲兵,是否太过单薄?青王虽闭门思过,但江南毕竟……”
“江南不是青王一家之地。”萧若瑾翻身上马,“况且,明面上的护卫越少,暗地里的人才会越放松警惕。”
他望向南方,目光沉静。
江南那潭浑水,他刚搅动过一次,这次再回去,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但有些事,必须去做。
“走吧。”
马蹄声起,两骑向南。
刚行出不到五里,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现几道人影。萧若瑾勒马看去,只见萧若风、雷梦杀、柳月、洛轩四人,正等在路边。
“兄长。”萧若风上前,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萧若瑾下马:“你们怎么来了?”
“送送兄长。”萧若风低声道,“此去江南,路途遥远,兄长……千万小心。”
雷梦杀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胸脯:“三殿下放心,小师弟在学堂有我们照看着!谁要是敢欺负他,我老雷第一个不答应!”
柳月则递过一个锦囊:“这里面是些防身的药粉,还有一枚传讯烟花。若遇险境,点燃此烟,方圆百里内的学堂弟子,都会赶来相助。”
洛轩只是微微颔首:“殿下保重。”
萧若瑾接过锦囊,心中涌起暖意:“多谢诸位。”
他看向萧若风,拍了拍弟弟的肩:“在宫中,谨言慎行。有事多与先生商议,莫要冲动。”
“我知道。”
兄弟二人对视片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走了。”
萧若瑾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马蹄声渐远,将送行的人影抛在身后。
萧若风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雷梦杀挠挠头:“小师弟,你兄长这次去江南,是不是……很危险?”
萧若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南方,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兄长在前方披荆斩棘。
他也不能落后。
十日后,江都。
运河码头上,江南各州府的官员早已列队等候。见钦差船队靠岸,纷纷跪倒行礼。
“下官等恭迎钦差大人!”
萧若瑾走下船板,目光扫过众人。江南道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大员到齐。各州知府、县令,黑压压跪了一片。
“诸位请起。”他声音平静,“本官奉旨巡视江南,督办水利修缮、灾民安置事宜。还望诸位鼎力相助。”
“下官等自当竭尽全力!”众人齐声道。
江南道布政使刘文远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府衙备好接风宴,请大人移步。”
萧若瑾看了他一眼。
刘文远,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笑容可掬。看上去像个和善的老好人。
可萧若瑾知道,就是这个“和善的老好人”,在江南布政使任上已近十年。十年间,江南盐税亏空百万,水利年久失修,灾民流离失所……
而他,却步步高升,官声“极好”。
“接风宴就不必了。”萧若瑾淡淡道,“本官此次南下,是为公务,不是为享乐。刘大人,江南水利图册、历年修缮记录、灾民名册,可都备好了?”
刘文远笑容一僵:“这……下官已命人准备,只是还需些时日整理……”
“三日。”萧若瑾打断他,“三日后,本官要在江都府衙看到所有资料。若有延误,按渎职论处。”
“是……是!”刘文远额头见汗。
“另外,”萧若瑾目光扫过众官员,“本官此行,不住官驿,不住府衙。已在城中寻了一处民宅,作为临时公廨。往后公务,皆在那里办理。”
众人面面相觑。
不住官驿,不住府衙,住民宅?
这位钦差大人,是要……微服私访?
“大人,”按察使周明忍不住开口,“民宅简陋,恐有损大人威仪……”
“威仪不是住出来的,是做出来的。”萧若瑾看他一眼,“周大人若有异议,可上奏朝廷。”
周明连忙低头:“下官不敢!”
“那就这么定了。”萧若瑾不再多言,转身上轿,“瑾宣,去城南。”
轿子抬起,在一众官员复杂的目光中,缓缓驶离码头。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两进院落。
院中收拾得干净整洁,却简朴得不像钦差行辕。萧若瑾走进正厅,只见厅中已摆好了简单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江南舆图。
“殿下,”瑾宣低声道,“此处已安排妥当。前后门皆有暗哨,屋顶、墙角也布置了人手,昼夜轮值。”
萧若瑾点头,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江都、苏州、杭州几处重要节点划过。
江南水利,关乎千万百姓生计。
可这些年,朝廷拨下的修河款,到底有多少真正用在了水利上?
那些所谓的“修缮记录”,又有多少是真实的?
“瑾宣,”他忽然开口,“你觉得刘文远这个人,如何?”
瑾宣沉吟片刻:“圆滑,谨慎,滴水不漏。能在江南布政使任上坐十年,绝非泛泛之辈。”
“是啊,绝非泛泛之辈。”萧若瑾轻叹,“可越是这样的人,越难对付。他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不会做愚蠢的事。他要做的,只是……拖延。”
“拖延?”
“对,拖延。”萧若瑾转身,“水利修缮,需要时间;灾民安置,需要时间;账目核查,更需要时间。只要拖得足够久,拖到我这钦差任期结束,拖到我离开江南……一切就又回到原样。”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所以,我们不能按他们的节奏来。”
“殿下的意思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萧若瑾走到案前,摊开一份空白奏折,“明面上,我们按部就班,核查资料,巡视工地。暗地里……”
他提起笔,在奏折上写下几行字。
“查江南十年水利款项去向。”
“查各州府仓库存粮实数。”
“查灾民名册真伪。”
笔锋凌厉,字字如刀。
瑾宣看着那几行字,心中一震:“殿下,这三项若真查下去……”
“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是吗?”萧若瑾放下笔,“可若不查,我来江南做什么?走个过场,然后回京交差?”
他看向窗外,夜色渐浓。
“瑾宣,你可知道,我为何要住在这民宅里?”
“是为了……”
“是为了能看到真实的东西。”萧若瑾缓缓道,“住在官驿,住在府衙,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我看到的。只有住在这里,走到街上,走进巷里,走进那些寻常百姓家,才能看到……江南真正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我要做的,就是让江南,变回它该有的样子。”
窗外,更鼓沉沉。
夜很深了。
萧若瑾吹熄了烛火,和衣躺下。帐幔外,最后一点月光斜斜地切过窗格,在地面投下一道冷而淡的痕。
他没有闭眼。
腰间,“静察”短剑贴着身侧,剑柄微凉。
更声渐远。他却想起了南安,想起那个叫周尧的少年跪下去时,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想起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背后,一张张沉默而模糊的脸。
夜风从窗隙渗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抬起手,无声地按在胸口——那里,曾放过一本账册。如今账册已不在,可那份重量,却像烙进了骨血里。
更鼓又响了一声。
他闭上眼,呼吸渐匀。
黑暗里,只有腰间剑柄偶尔触到床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喀”。
很轻,却也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