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青王府。
夜色已深,书房内却灯火通明。萧燮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面色阴沉如水。
幕僚垂手立在堂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殿下,江南那边……失手了。”
“失手?”萧燮手中动作一顿,玉如意重重拍在案上,“本王不是交代过,要做得干净些吗?!”
“原本都安排妥当,可就在财物转移途中,突然杀出一队人马。”幕僚声音发颤,“那些人训练有素,出手狠辣,护送财物的凌霄宗余孽……无一活口。”
萧燮眼中寒光一闪:“是什么人?”
“属下……不知。”幕僚低声道,“他们黑衣蒙面,所用武功路数繁杂,看不出门派。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绝不是江南驻军,也不是寻常江湖人士。”
“不是驻军,不是江湖……”萧燮缓缓起身,走到窗前,“那就只能是……”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是老三的人?不对,他手下没有这样的势力。难道是……父皇?”
话音刚落,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心腹侍卫推门而入,脸色煞白:“殿下,不好了!府外来了禁军,说是奉旨查抄!”
萧燮瞳孔骤缩:“奉旨?什么旨?!”
话音未落,书房门已被推开。一队禁军鱼贯而入,为首的是掌印监浊心公公,手捧明黄圣旨。
“青王萧燮接旨——”
萧燮咬牙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凌霄宗一案,查有青王府长史赵德仁,私通凌霄宗余孽,收受财物,藏匿罪证。今证据确凿,着即查抄青王府长史宅邸,赵德仁下狱候审。青王萧燮,御下不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钦此。”
圣旨读完,满堂寂静。
萧燮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赵德仁是他府上长史,更是他安插在朝中的心腹。父皇此举,表面上是惩处一个家臣,实际上……是在敲打他!
“儿臣……领旨谢恩。”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浊心收起圣旨,皮笑肉不笑道:“殿下,赵长史的宅邸,咱家这就带人去查抄了。陛下还说了,请殿下这三个月好生思过,莫要再……管不该管的事。”
说罢,他躬身一礼,带着禁军退下。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幕僚才颤声道:“殿下,陛下这是……”
“这是在警告本王。”萧燮缓缓起身,面色铁青,“父皇知道凌霄宗的财物去了哪里,也知道是本王在背后操纵。但他不深究,只拿赵德仁开刀——这是在告诉本王,他什么都知道,只是……点到为止。”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柄玉如意,忽然冷笑一声:“老三啊老三,看来父皇对你,还真是……另眼相看。”
幕僚不解:“殿下是说,此事是三皇子……”
“除了他,还能有谁?”萧燮眼中闪过阴鸷,“凌霄宗财物被劫,赵德仁被查,父皇下旨敲打——这一连串动作,环环相扣。放眼朝堂,有这等心思,有这等手段的,除了他萧若瑾,还能有谁?”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本王没想到,他手下竟有这等力量。能悄无声息截下凌霄宗财物,还能让父皇出面收拾残局……老三啊老三,这些年,你藏得可真深。”
“那殿下,我们接下来……”
“接下来?”萧燮转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接下来,本王要好好想想,该怎么……陪老三玩这场游戏。”
与此同时,户部银库。
数十口沉甸甸的木箱整齐地码放在库房中央,箱盖敞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金灿灿的金砖,还有各种珠宝玉器、古玩字画。
户部尚书孙大人亲自点验,越点额上冷汗越多。
“总计……黄金三万两,白银五十万两,珠宝玉器折价约三十万两。”他擦了擦汗,对站在一旁的萧若瑾躬身道,“三殿下,这批财物……”
“全部充入国库。”萧若瑾神色平静,“我已奏明父皇,这批财物将专项用于江南水利修缮、灾民赈济,以及边防军饷补充。”
孙尚书心中一凛。
这位三皇子,手段当真了得。
悄无声息截下凌霄宗的财物,还让陛下出面敲打青王,最后将财物充公,用于民生边防——这一连串动作,既惩治了贪腐,又安抚了民心,还堵住了朝中悠悠之口。
高明,实在高明。
“下官这就安排入库。”孙尚书连声道。
萧若瑾点头,转身离开银库。
走出户部衙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余晖将天启城染成一片金黄,街市上行人匆匆,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才是他想要守护的。
这繁华,这安宁,这百姓脸上的笑容。
而不是那些藏在阴暗处的算计,那些盘剥百姓的血汗,那些为了一己私欲不惜灭门夺证的罪恶。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上轿,却见街角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帘子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正是苏喆。
萧若瑾心中一动,对随从道:“你们先回府,我还有些事要办。”
他独自走向马车,掀帘而入。
车内,苏喆一身灰布短衫,斗笠放在一旁,见他进来,微微颔首:“殿下。”
“苏前辈怎会在此?”萧若瑾在他对面坐下。
“某要离开天启嘞。”苏喆道,“临走前,想与殿下说几句话。”
“前辈请讲。”
苏喆看着他,缓缓道:“凌霄宗啲财物被劫嘅事(凌霄宗财物被劫之事),暗河已经知。谢七刀托某带句话——殿下,好手段。”
萧若瑾神色不变:“暗河消息倒是灵通。”
“暗河本来就系做杀手生意嘅(暗河本就是做杀手生意的)。”苏喆淡淡道,“不过殿下放心,呢件事暗河唔会传出去(此事暗河不会外传)。只系……殿下今次挖动咗某啲人嘅根基,往后嘅路,怕系会更加难行(只是......殿下这次动了某些人的根基,往后的路,恐怕会更难走)。”
“我知道。”
“知就好(知道就好)。”苏喆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铁牌,递给他,“呢块系暗河嘅‘河字符’,揸住呢块符,可以去暗河各处分舵递消息。某将符留畀殿下,算系……一份善缘(这是暗河的‘河字符’,持此符者,可在暗河各处分舵传递消息。某将此符留给殿下,算是……一份善缘)。”
萧若瑾接过铁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河”字,背面是复杂的纹路。
“前辈为何……”
“暗河虽然唔入天启,但江湖上嘅事,暗河睇得清楚(暗河虽不入天启,但江湖上的事,暗河看得清楚)。”苏喆打断他,“殿下同嗰啲人唔同。殿下心入面装住百姓,装住公道。咁样嘅人,值得暗河交个朋友(殿下与那些人不同。殿下心中装着百姓,装着公道。这样的人,值得暗河交个朋友)。”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只系朋友。暗河唔会为殿下卖命,亦唔会插手朝堂嘅事。但若果殿下喺江湖上遇到麻烦,揸住呢块符去暗河分舵,自然有人帮手(当然,只是朋友。暗河不会为殿下卖命,也不会插手朝堂之事。但若殿下在江湖上遇到麻烦,持此符到暗河分舵,自会有人相助)。”
萧若瑾沉默片刻,郑重收起铁牌:“多谢前辈。”
“冇使客气(不用谢)。”苏喆掀开车帘,望向外面繁华的街市,“呢个天下,需要多啲似殿下咁样嘅人。暗河虽然行在暗处,但亦都……想望到光亮(这天下,需要多一些像殿下这样的人。暗河虽在黑暗中,却也……希望看到光明)。”
说罢,他戴上斗笠,推开车门:“某走嘞。殿下保重。”
萧若瑾下车,看着马车缓缓驶入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他握紧手中的河字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暗河这份善意,来得突然,却也……珍贵。
在这危机四伏的朝堂,多一份助力,总是好的。
哪怕这份助力,来自黑暗之中。
当夜,太安殿。
太安帝坐在御案后,看着桌上那份奏折——正是萧若瑾呈上的,关于凌霄宗财物充公及用途安排的奏请。
“全部用于江南水利、灾民赈济、边防军饷……”他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儿子,比他想象中更懂得……收买人心。
不是用金银,不是用权势,而是用实实在在的惠民之举。
高明。
“陛下,”浊清在一旁低声道,“三殿下此举,朝中已有议论。有人说他手段凌厉,有人说他心怀百姓,也有人说他……太过张扬。”
“张扬?”太安帝轻笑,“他若是不张扬,那些财物,此刻恐怕早已进了某些人的私库。”
他合上奏折,缓缓道:“传旨,准三皇子所奏。另,加封萧若瑾为钦差大臣,即日起巡视江南,督办水利修缮、灾民安置事宜。”
浊清一怔:“陛下,三殿下刚回京不久,这又要……”
“朕就是要让他去。”太安帝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江南那潭水,已经被他搅浑了。既然搅了,就要搅到底。朕倒要看看,他能把江南,整治成什么样子。”
“可青王那边……”
“老二是该敲打敲打。”太安帝摆手,“闭门思过三个月,让他好好想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是。”
浊清退下后,太安帝独自坐在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
老三啊老三,朕给了你舞台,给了你机会。
接下来,就看你能唱出怎样的一出戏了。
是成为一把锋利的刀,斩尽江南污浊?
还是……被那潭浑水,吞噬殆尽?
朕,很期待。
窗外,夜色深沉。
而江南的舞台,已经搭好。
大幕,即将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