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的天启城,太安殿。
太安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两份奏折。左边是青王的请罪折子,言辞恳切,称“江南之事,臣虽闭门思过,然母族牵连,难辞其咎,请父皇降罪”。右边是萧若瑾的查案奏报,详列赵三一伙供词及查获的物证。
浊清侍立一旁,低声道:“陛下,朝中这几日议论得厉害。青王遇刺一事更是闹得沸沸扬扬,已有御史台的人上奏,说三殿下在江南行事酷烈,恐激起民变……”
“民变?”太安帝冷笑,“江南百姓排队领粮时,怎么没人说民变?”
他拿起萧若瑾的奏折,又细细看了一遍。
“二十七名官员,七万石粮食,两百万两水利款……老三这次,倒是真敢查。”
“陛下,”浊清小心翼翼道,“三殿下奏请再给一个月时间,这……”
太安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宫城。
良久,他才缓缓道:“老三今年,十九了吧?”
浊清一怔:“是,三殿下腊月生辰,过了年就二十了。”
“老大、老二都封了王,老三也该封了。”太安帝转身,“传旨,三皇子萧若瑾,忠勤敏达,查案有功,封景玉王,赐玉印一方。仍兼钦差大臣,督办江南一案,准其再查一月。”
浊清心中一震。
封王?!
在这个时候?
“陛下,”他小心翼翼道,“三殿下还在江南查案,此时封王,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太安帝看他一眼,“他既然敢在江南动刀子,就得有配得上这份胆量的身份。一个没有封号的皇子,在地方上行事,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封了王,才好办事。”
浊清恍然。
陛下这是在给三殿下……正名。
也是给江南那些官员——一个警告。
“另,”太安帝继续道,“调三百虎贲郎南下,归景玉王节制。告诉老三,放手去做,但记住——水至清则无鱼,凡事……留三分余地。”
“是。”
消息传到江南时,已是五日后。
江都府衙内,一众官员面色煞白。封王!三百虎贲郎!
景玉王——这个封号,可不一般。景,光明之意;玉,温润之德。陛下这是明明白白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儿子,他看重。
萧若瑾跪接圣旨时,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封王?
在这个时候?
他接过那方温润的玉印,触手生凉,却沉甸甸的。
“殿下,”传旨太监恭敬道,“陛下让奴才带句话:江南之事,王爷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陛下顶着。但陛下也说——水至清则无鱼,凡事留三分余地。”
萧若瑾心中一震。
父皇这是……既给他撑腰,也在敲打他。
放手去做,但不能赶尽杀绝。
“臣,领旨谢恩。”他郑重叩首。
送走传旨太监后,瑾宣低声道:“王爷,陛下这是……”
“是在给我们加码,也是在画一条线。”萧若瑾摩挲着手中的玉印,“三百虎贲郎,是刀;‘留三分余地’,是鞘。父皇要我们用这把刀,斩断江南的污浊,但不能……斩得太狠。”
“那我们要怎么做?”
“按计划来。”萧若瑾将玉印收起,“但记住——只诛首恶,胁从不问。那些被牵扯进来的小官小吏,若肯戴罪立功,可以给条生路。”
“是。”
景玉王封王的消息,如一阵飓风席卷江南官场。
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们,彻底慌了。连刘文远在狱中都得了消息,当夜就病倒了,据说一直在喃喃“完了,完了”。
而按察使周明,更是如坐针毡。
这日深夜,周府书房。
周明面色铁青地坐在案后,对面坐着个中年文士,正是陇西李氏在江南的大管事李福。
“周大人,现在怎么办?”李福声音发紧,“三皇子封了王,还有三百虎贲郎……我们之前那些布置,怕是……”
“闭嘴!”周明低喝,“慌什么?封了王又如何?虎贲郎又如何?江南这么大,他一个人,查得过来吗?”
话虽如此,他额上的冷汗却出卖了内心的惶恐。
李福苦笑:“周大人,不是在下长他人志气。赵三那伙人全折了,供词已经送到景玉王手里。刘文远在狱中……怕是撑不了多久。若他再开口,我们……”
“刘文远开不了口。”周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若聪明,就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是说了不该说的……他那一家老小,可还在江都。”
李福心中一寒。
这是……要灭口?
“周大人,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周明盯着他,“李福,你别忘了,这些年经你们李氏钱庄走的银子,可不止粮款一项。盐税、漕运、甚至……军饷。这些事若捅出去,你们陇西李氏,第一个跑不了!”
李福脸色煞白,不敢再说。
周明深吸一口气,缓了语气:“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景玉王……知难而退。”
“如何让他知难而退?”
“他不是要查吗?那就让他查。”周明冷笑,“江南官场上下数百官员,他能全查了?水利款项、粮仓存粮、灾民名册……这些账目,我们经营了十年,岂是他一个月能查清的?”
他顿了顿:“传话下去,所有涉案官员,统一口径。账目该补的补,该平的平。至于那些补不平的……就推到死人头上。”
“死人?”
“赵三不是死了吗?”周明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一个死人,背多少罪都行。只要把所有事都推到他头上,再让几个小官‘畏罪自尽’,这事……就能了。”
李福迟疑:“可景玉王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周明缓缓道,“重要的是,他有没有证据。只要我们做得干净,他就查不到铁证。查不到铁证,就算他是王爷,也不能随便抓人。”
窗外,夜色深沉。
周明望着外面,心中却远不如表面那么镇定。
景玉王……
这个他曾经看不上眼的皇子,如今已成了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他,必须在这柄剑落下之前,找到生路。
与此同时,景玉王临时公廨。
萧若瑾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手中的玉印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可这份温润之下,却是冰冷的现实。
封王,是天大的恩宠,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父皇那句“水至清则无鱼”,他听懂了。
江南这潭水,太深,太浑。若真要一查到底,牵扯的人恐怕不止二十七人,二百七十人都不止。到时候,江南官场瘫痪,民生动荡,反倒得不偿失。
所以,他必须找到那个平衡点。
既要惩治首恶,又要稳住大局。
既要还百姓公道,又不能……动摇国本。
这其中的分寸,太难把握。
“王爷,”瑾宣悄声进来,“暗河那边传来消息——周明今夜见了陇西李氏的李福,密谈了一个时辰。”
萧若瑾转身:“说了什么?”
“隔得太远,没听清。但李福走时,神色慌张。我们的人跟了一段,发现他去了城西一处宅子,那宅子的主人……是江都卫所的一个千户。”
江都卫所?
萧若瑾眼中精光一闪。
赵三曾是江都卫所百户,他的手下半数来自卫所旧部。如今陇西李氏的人又去见卫所千户……
“这个千户,查过吗?”
“查过。姓陈,叫陈武,在江都卫所十五年,资历很老。但没什么特别,平时也不张扬。”
“不张扬?”萧若瑾冷笑,“不张扬的人,能让陇西李氏的大管事深夜拜访?继续查,查这个陈武的所有底细——他的出身,他的家眷,他的钱财往来,他这些年都做过什么。”
“是。”
瑾宣退下后,萧若瑾独自站在房中。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知道,周明那些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灭口,补账,推责……
这些手段,他都能想到。
但他要的,不是这些小鱼小虾。
他要的,是那条藏在最深处的……大鱼。
而这条大鱼,很可能就藏在江都卫所。
或者说,藏在江都卫所背后。
萧若瑾走到案前,摊开江南舆图,手指在江都、苏州、杭州几个点上划过。
江南的粮,江南的盐,江南的兵……
这些,本该是朝廷的根基。
如今,却成了某些人的私产。
而他,要将这些,一件一件,夺回来。
为了江南的百姓。
为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法度。
也为了……不负“景玉”二字。
景,光明。
玉,德操。
他要做一把刀,斩尽污浊。
也要做一块玉,温润这方土地。
这是他选的路。
夜色渐深。
而江南这场较量,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决定胜负。
必须走好,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