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三百虎贲郎抵达江都。
这支由太安帝亲自调拨的禁军精锐,清一色玄甲黑马,队列齐整,行进间铁甲铿锵,踏得青石板路嗡嗡作响。领头的是虎贲中郎将秦昭,年不过三十,面容冷硬如铁,眼神锐利如鹰。
萧若瑾在城门口相迎。秦昭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秦昭,率虎贲郎三百,奉旨听候景玉王调遣!”
“秦将军请起。”萧若瑾扶起他,“一路辛苦。”
秦昭起身,目光扫过萧若瑾身后的一众官员,眼神如刀锋般锐利:“末将奉命而来,只听王爷一人之令。刀山火海,但凭差遣!”
这话说得毫不掩饰,满场官员都变了脸色。
萧若瑾心中了然——父皇派秦昭来,不仅是为了给他撑腰,更是为了……镇场子。
虎贲郎是天启禁军中最精锐的力量,只听皇命。如今归他节制,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江南官场:景玉王背后,站着陛下。
“秦将军,”萧若瑾淡淡道,“先将将士们安顿好。城西有处废弃的校场,本官已命人修缮,可供虎贲郎驻扎。”
“是!”
秦昭领命,翻身上马,带着三百虎贲郎往城西而去。铁蹄踏过青石板,留下一路铿锵回响,也留下满城肃杀之气。
回到临时公廨,瑾宣低声道:“王爷,秦昭此人……”
“秦昭是父皇的心腹。”萧若瑾道,“他父亲秦老将军,当年随父皇四处征战,是与叶羽、百里洛陈一般的人物,后战死沙场。秦昭十二岁入宫,在父皇身边长大,二十岁入虎贲郎,八年时间做到中郎将。这样的人,只忠于父皇。”
“那他会忠于王爷吗?”
“只要本王不违背父皇的旨意,他就会忠于本王。”萧若瑾顿了顿,“所以,我们做事要把握好分寸。父皇要我们查案,但也要我们‘留三分余地’。这个‘余地’,就是我们的底线。”
“属下明白。”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王爷,按察使周明求见。”
萧若瑾与瑾宣对视一眼。
这个时候来?
“请。”
周明进来时,神色已恢复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下官参见王爷。听闻虎贲郎已到,特来恭贺。”
“周大人有心了。”萧若瑾示意他坐,“虎贲郎刚到,尚未安顿妥当,周大人倒是消息灵通。”
周明笑容一僵:“下官也是听衙役禀报……王爷,虎贲郎既已到,不知接下来,王爷有何打算?”
“打算?”萧若瑾看着他,“自然是继续查案。赵三一伙的供词已整理完毕,牵扯官员二十七人。本官准备明日开堂,逐一审问。”
周明脸色微变:“王爷,二十七名官员……若同时开审,恐怕会惊动整个江南官场。不如……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萧若瑾笑了,“周大人,江南百姓等得起吗?那些饿着肚子的灾民等得起吗?本官奉旨查案,就是要快刀斩乱麻,还江南一个清明!”
周明额上见汗:“王爷说得是……只是,这些官员毕竟都是朝廷命官,若无确凿证据就……”
“谁说没有证据?”萧若瑾从案上拿起一叠供词,“赵三手下五十七人,个个招供,指认这二十七人收受贿赂,私放粮款。还有,刘文远在狱中也已招认,这些年经他手流出的水利款项,都进了这些人的口袋。”
他顿了顿,盯着周明:“周大人是江南按察使,掌管刑名。依你看,这些证据,够不够?”
周明浑身一颤:“够……够了。”
“那就好。”萧若瑾起身,“明日开堂,还请周大人……到场旁听。”
“下官……遵命。”
周明几乎是踉跄着退出公廨。
待他走后,瑾宣低声道:“王爷,周明这是来探口风的。我们真要在明日开堂?”
“开。”萧若瑾斩钉截铁,“但不是真审。”
瑾宣一怔。
“明日开堂,只是做给周明看的。”萧若瑾走到窗前,“我要逼他,逼他背后的人,在慌乱中露出马脚。只要他们一动,我们就有机会抓住破绽。”
“王爷的意思是……”
“周明今夜一定会有所动作。”萧若瑾转身,“传令秦昭,让他派五十名虎贲郎,暗中盯住周府、李福宅院,还有……陈武的家。记住,是暗中,不要打草惊蛇。”
“是!”
当夜,子时。
周府书房灯火通明。周明来回踱步,面色阴沉如水。
“大人,”一名心腹低声道,“景玉王明日就要开堂审问那二十七人……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周明咬牙,“还能怎么办?按计划行事!”
“可虎贲郎已经进城,我们的人……”
“虎贲郎又如何?”周明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三百人,守得住整个江都吗?传令下去,让那几个人……今夜就‘自尽’!”
心腹浑身一颤:“大人,这……”
“快去!”周明低吼,“等明天开堂,一切就晚了!记住,做得干净些,要像真的自尽!”
“是……”
心腹匆匆离去。
周明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却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是在赌。
赌景玉王查不到证据。
赌那几个“自尽”的人,能背下所有的罪。
赌……他能渡过这一关。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景玉王那双平静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
与此同时,城西校场。
秦昭一身便服,站在校场高台上,望着夜色中的江都城。身后站着几名虎贲郎校尉。
“都安排好了?”他问。
“安排好了。”一名校尉低声道,“周府、李宅、陈武家,各派了十五人。都是好手,暗中监视,不会暴露。”
秦昭点头:“王爷说了,今夜是关键。周明那些人,一定会有所动作。我们要做的,就是看住他们,记下他们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将军,若他们真要做灭口的事……”
“那就抓现行!”秦昭眼中寒光一闪,“王爷有令——若有人敢杀人灭口,当场拿下,生死不论!”
“是!”
夜色深沉,江都城陷入沉睡。
可在这片沉睡之下,暗流正在汹涌。
周府后门,几个黑影悄悄溜出,分头奔向城中各处。
李福宅中,灯火忽明忽暗,隐约传来低语声。
陈武家中,却是一片寂静——这位卫所千户,似乎早早睡下了。
城西校场上,秦昭静静伫立,如同等待猎物的鹰。
而临时公廨中,萧若瑾也未入睡。
他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那方景玉王玉印,目光却落在墙上那张江南舆图上。
江都、苏州、杭州……
粮食、盐税、兵权……
这些,都是一张网上的节点。
而他,要做的不仅是剪断这些节点。
更要……找到织网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更时分,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瑾宣推门而入,神色凝重:“王爷,出事了!”
“说。”
“关押赵三手下的临时牢房……有人投毒!”
萧若瑾霍然起身:“死了几个?”
“三个。”瑾宣低声道,“都是赵三手下的头目,知道内情最多的那三个。毒下在晚饭里,发现时已经晚了。”
萧若瑾眼中寒光一闪:“周明这是……要灭关键证人的口?”
“恐怕是的。”瑾宣急道,“秦将军已带人封锁牢房,正在查验。但下毒的人很狡猾,用的是江湖上常见的‘断肠散’,查不出具体来源。”
“查不出来源?”萧若瑾冷笑,“那就查谁有机会下毒!牢房的守卫,送饭的衙役,所有接触过那三人的人,一个不漏,全部审问!”
“是!”
“另外,”萧若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派人去陈武家。如果我没猜错,周明今夜,一定会去见陈武。”
瑾宣恍然:“王爷是说……”
“周明要的绝对不是逃脱干系,而是在江南官场重新站稳脚跟。”萧若瑾缓缓道,“他杀证人,是为了掐断线索。而接下来,他一定会找江都卫所的人,准备在明天开堂时……制造更大的混乱。”
“属下去安排!”
瑾宣匆匆离去。
萧若瑾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
三个关键证人死了。
线索断了。
周明这一手,狠,准,毒。
可周明忘了——他萧若瑾,从来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真正的证据,从来不止在证人口中。
还在那些隐藏的账册里,那些抹不掉的痕迹里,那些……人心深处。
夜色中,江都城寂静如死。
可在这片寂静之下,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在展开。
萧若瑾知道,天亮之前,一切都将见分晓。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只是为了查案。
更是为了……让周明这种人明白——
在真正的权力面前,所有的小聪明,都是笑话。
他景玉王萧若瑾要查的案,没人能挡。
他要抓的人,没人能救。
这就是皇权。
这就是……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