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入夜。
江都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雅间内，谢七刀推门而入。萧若瑾已在此等候多时，桌上只摆着一壶清茶，两个空杯。
“王爷久等了。”谢七刀抱拳。
“谢前辈请坐。”萧若瑾亲手为他斟茶，“深夜相邀，是有件事，想请暗河帮忙。”
谢七刀接过茶盏，没有立刻喝：“王爷请讲。”
“我想知道，陇西李氏在江南的所有产业、人脉，以及……他们在朝中的靠山。”萧若瑾开门见山，“这事，暗河能查吗？”
谢七刀沉吟片刻：“能查，但价钱不菲，且……风险很大。”
“价钱好说。”萧若瑾道，“至于风险——暗河只负责查，不负责动手。查到的东西，交给我，剩下的，我来处理。”
谢七刀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王爷，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陇西李氏是百年世家，根深蒂固。您就算知道了他们在朝中还有哪些靠山，又能如何？您现在动得了吗？”
“现在动不了，不代表将来动不了。”萧若瑾神色平静，“谢前辈，我知道暗河一直想走出黑暗，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我可以给暗河一个承诺——若将来，我或是琅琊王萧若风，有能力掌权，定会酌情给暗河一个活在阳光下的机会。”
谢七刀瞳孔微缩：“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萧若瑾缓缓道，“青王眼中只有权位，可以做出构陷忠良的事情，自然只会视暗河为肮脏的刀。而我和若风不同——我们见过宫墙下的阴影，知道有些人虽在黑暗中，未必就是天生的恶人。我们愿意给想走正路的人，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这个承诺，需要时间，需要时机。现在，我需要暗河帮我。而将来……我会记得今日的相助。”
谢七刀沉默了。
雅间内，只有茶水蒸腾的微响。
窗外是江都城的夜景，灯火阑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良久，谢七刀才缓缓开口：“王爷，您和琅琊王……现在似乎还不在那个位置上。”
“所以我说的是‘将来’。” 萧若瑾迎上他的目光，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谢前辈，世事如棋，胜负从不在一时声势。青王构陷叶将军之事，满朝文武心照不宣——一个能对忠良痛下狠手的人，即便侥幸登临高位，又有谁敢真心奉迎？而我与若风，一个在江南肃贪安民，以公道聚人心；一个在宫中谨守本分，以赤诚侍君侧。前辈不妨细想，将来这天下，是愿归向公道，还是愿附于苛政？”
这话说得坦荡，也说得……自信。
谢七刀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王爷。
未及冠的年纪，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和眼光。
更难得的是，他懂分寸——承诺给的是“酌情”，是“机会”，而不是空口白话的保证。
这种人，比那些满口承诺的人，更可信。
“好。”谢七刀终于开口，“这单，暗河接了。十日之内，会给王爷答复。”
“有劳。”
谢七刀戴上斗笠，悄无声息地离去。
萧若瑾独自坐在雅间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得险。
但与暗河的交易，必须建立在相互需要的基础上。
他需要暗河的眼睛和耳朵。
暗河需要一个未来的可能。
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又过了五日。
虎贲郎的监视有了结果。
秦昭将一份名单呈到萧若瑾面前：“王爷，那二十四名官员中，有十二人在这五日内与陇西李氏在江都的管事李福有过接触。其中三人，往天启送了密信。”
萧若瑾看着名单，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果然有人坐不住了。”
秦昭又道：“还有一事——刚收到天启密报，青王的闭门思过，已于昨日提前解禁。缘由是贵妃凤体违和，日夜思念亲子，陛下念及母子情深，特下旨允他入宫侍疾。”萧若瑾眉头微皱。
贵妃凤体违和？
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
“不足三月就解禁……”他沉吟道，“父皇这是在敲打老二，也是在……提醒我。”
“提醒王爷？”秦昭不解。
“江南的案子，查到周明，已经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萧若瑾缓缓道，“现在老二提前出来了，那些原本蛰伏的人，恐怕又要蠢蠢欲动。父皇这是在告诉我——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他顿了顿，看向名单上那几个与李福接触最频繁的名字。
“这几个人，必须严办。其他的……按律处置，但留三分余地。”
秦昭会意：“属下明白。”
“另外，”萧若瑾又道，“李福那边，继续监视。特别是他与江都卫所的接触，要盯紧了。”
“是！”
秦昭退下后，萧若瑾独自在书房中踱步。
青王提前解禁，陇西李氏动作频频……
这些，都是信号。
是江南这场较量，即将进入新阶段的信号。
“王爷，”瑾宣轻声道，“青王提前出来，会不会对江南的案子……”
“会有影响，但不大。”萧若瑾摇头，“周明案已是铁案，翻不了。那二十四名官员的罪证，也收集得差不多了。现在结案，时机正好。”
他走到案前，摊开江南舆图。
手指在江都、苏州、杭州几个点上划过。
“三个月，查了周明，清了粮仓，追回了部分赃款，整顿了部分吏治……够了。再深挖下去，就真的触及某些人的根本了。”
“那王爷，暗河那边查到的消息……”
“记下来。”萧若瑾淡淡道，“所有查到的，但又不能动的人和事，都记下来。记在一本私密的册子上，只属于我们自己。”
他转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现在动不了，不代表将来动不了；现在不能查，不代表将来不能查。这本册子，就是我们将来…… 清算旧账的凭证。”
瑾宣心中一震。
王爷这是在留一手后招，一手不是为了眼下，而是为了将来清算的后招。
“奴才懂了。”他郑重道，“所有消息，奴才会妥善保管。”
“去吧。”
瑾宣退下后，萧若瑾独自站在书房中。
夜色渐深。
窗外的江都城，已是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三个月。
从奉旨南下，到如今。
从暗中查案，到明面钦差。
从三皇子，到景玉王。
这三个月，他走得步步惊心，也步步为营。
现在，该收网了。
该给江南一个交代了。
也该给父皇一个交代了。
至于那些更深的东西……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本空白的册子封面上，写下四个字：江南秘录。
这本册子，将记录所有暂时不能公开的秘密，所有眼下动不了的人，所有此刻查不得的事。
这些，都不是尘封的过往，而是留待来日的清单——等他羽翼丰满，等时机成熟，便要一桩桩、一件件，尽数清算。
这些，是他未来的筹码，更是他在这朝堂之上，站稳脚跟的根基。
笔尖落下，字迹沉稳，一如他的人，一如他的心。
夜色沉沉。江南这场暗流，终于暂时平息。
但无人知晓，暗流之下，还藏着更深的漩涡。
以及一份，静待来日的账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