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萧若风一行抵达天启城外。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巍峨的城墙在暮色中如巨兽蛰伏。城门外,礼部官员已候着,见车队到来,忙上前行礼。
“下官吏部员外郎张明,奉陛下之命,恭迎琅琊王返京。”
萧若风下马还礼,未及多言,便见兄长萧若瑾从一侧走来,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候。
“兄长。”萧若风快步上前。
萧若瑾打量着风尘仆仆却神采清明的弟弟,眼中闪过欣慰:“回来就好。”他转向张明,“张大人,琅琊王年幼,在外半年多有辛劳,陛下亦允他先回府休整。明日述职之仪,有劳礼部安排。”
张明连忙应下。
萧若风微怔,随即明白这是兄长为他不去驿馆、直接归家铺好了路。他本就不喜那些虚礼,能先回兄长府中自然最好。
“走吧,”萧若瑾引他向侧边车辆走去,“我已让人将你从前的院子收拾出来了。”
“多谢兄长。”萧若风心中一暖。
雷梦杀、李心月等人也自有安排,众人各自安顿。
三皇子府内,萧若风从前住的小院一切如旧,甚至他离京前搁在窗台上的那盆文竹,枝叶仍青翠茂盛。
“知道你今日回来,特意浇了水。”萧若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若风转身,见兄长站在月门下,廊下的灯笼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兄弟二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萧若风将琅琊半年的种种细细道来,萧若瑾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上一两句。
说到柳文渊时,萧若瑾神色平静如常,只道:“此人尚可用,琅琊诸事你与他商议便是。”语气平常,仿佛柳文渊真只是个偶然投效的寻常谋士。
萧若风会意,亦不多问,只点头应下:“弟弟明白。”
“至于雷将军的婚事,”萧若瑾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李先生那边我已让人递过话。他虽未明言,但既然没说不准,便是默许了。”
正说着,管事送来一封密信。萧若瑾拆开看罢,神色微凝:“二皇子那边,已经有所动作了。”
萧若风并不意外:“朝堂之上,他总要寻些由头。”
“不止。”萧若瑾将信递给他,“他联合了几个御史,准备明日当朝质询你三事:一是落雁谷之战你是否真有指挥之功;二是琅琊民生恢复是否全靠朝廷钱粮;三是你年少封王,是否合宜。”
萧若风看完信,反而笑了:“意料之中。”
“可有应对之策?”
“有。”萧若风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战报、军令、请功折子,都在这里。账册、户籍、垦荒记录,一应俱全。至于封王是否合宜——”他顿了顿,“那是父皇的决断,轮不到他们置喙。”
萧若瑾看着弟弟坦然的模样,心中思绪翻涌。他穿越而来,对原着中的萧若风的了解多源自《少歌》那模糊的记忆与既定的结局——那个名震天下的琅琊王,身边聚集着江湖豪杰,最终却功高震主,走上绝路。
眼前的少年分明还是赤子心性,爱的是沙场快意、江湖逍遥,哪里像是会贪恋权位的人?
可命运偏偏会推着人身不由己。
“你性子爽直,不喜朝堂那些弯绕,兄长是知道的。”萧若瑾温声道,将那句“父皇也知道”咽了回去——此刻的父皇,确实未必清楚,“但既已封王,有些事便免不了要面对。明日述职,你只需如实禀报,不必多想。问心无愧便好。”
萧若风点头,眼中确有明朗的光:“兄长放心,琅琊诸事都是我亲手做的,不怕人问。”
“那就好。”萧若瑾压下心中那丝复杂,转而笑道,“不过眼下最要紧的,倒是你二师兄的婚事。你可有想好怎么操办?”
提到这个,萧若风果然来了精神,开始兴致勃勃地说起安排来。
萧若瑾听着,心中那点阴霾渐渐散了些。
无论将来如何,至少此刻,他要护着这个弟弟,让他多过几年这般明朗自在的日子。
翌日辰时,太安殿。
萧若风身着亲王常服立于殿中。他身形尚显单薄,立在几位年长皇兄之间,却自有一股清正沉稳的气度。
太安帝高坐御座,待萧若风禀报完琅琊诸事后,目光扫过殿中众臣:“诸位爱卿,可有疑问?”
二皇子萧燮当即出列:“父皇,儿臣有几事不明。”
太安帝看了他一眼:“讲。”
萧燮转向萧若风,脸上带着兄长式的关切笑意:“九弟方才说落雁谷之战是你亲自谋划,可据我所知,临阵冲锋的是韩承义,带伏兵死守谷中的是叶啸鹰,雷梦杀更是半途才现身助战。九弟当时究竟身处何处?又起了何等作用?”
这话问得极为细致,显然做过一番查探。
萧若风神色依旧平静:“二皇兄说得都对。落雁谷设伏之计确是弟弟所定,韩将军负责正面迎敌,叶啸鹰领伏兵拖住叛军主力。至于雷将军——”他顿了顿,“他本在江湖游历,闻讯赶来相助,确实是战至中途方至。”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弟弟当时率三千骑兵伏于谷侧山腰,待叛军主力与韩将军、叶啸鹰部缠斗时,从侧翼突入,直取赵元武中军。雷将军赶到时,弟弟已与赵元武亲卫交手数合。”
“三千骑兵?”萧燮挑眉,“九弟倒是勇武。只是未免太过冒险。”
“战阵之上,本就险中求胜。”萧若风坦然道,“况且,若非韩将军正面牵制,叶啸鹰死守谷道,弟弟纵有三千骑兵,也难以近赵元武之身。此战之功,首在众将士用命,弟弟不过尽了本分。”
这番话既说明了自身作为,又未贪功,还将首功归于将士,听得殿中几位武将暗暗点头。
萧燮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正要再问,太安帝却先开了口:“够了。战场之事,朕已看过战报,不必再议。”
皇帝发话,萧燮只得退下。
这时,一名御史出列:“陛下,臣有一事请教琅琊王。琅琊民生恢复如此之快,可是因朝廷拨了大量钱粮?若真如此,那也算不得琅琊王之政绩。”
萧若风依旧平静:“回父皇,琅琊战后,朝廷确实拨了赈灾钱粮,但数额有限。若风在琅琊所做,是以工代赈,重开商路,吸引流民垦荒。这些措施,并未耗费朝廷太多钱粮。相反,琅琊今年秋税已如数收缴,未短缺分毫。”
他呈上账册:“这是琅琊今年的税赋明细,请父皇御览。”
账册清晰,数据详实。太安帝看罢,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又一官员出列:“琅琊王年少封王,固然是因军功卓着。然王爷如今返京,不知对未来有何打算?是愿在朝中历练,还是另有志向?”
这话问得更加微妙,几乎是在探问萧若风对储位的态度。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若风身上。
萧若风沉默片刻,抬头时眼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回父皇,回诸位大人。若风年幼,于朝政大事所知甚浅。此次赴琅琊,不过是奉旨行事,尽了臣子本分。至于未来——”
他顿了顿,声音真诚:“若风师从李先生,其实更向往江湖快意,山水逍遥。若非父皇有命,若风倒想做个闲散王爷,游历四方,看看我北离的大好河山。”
这话说得坦荡,殿中不少老臣都露出温和笑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有这般想法再正常不过。
太安帝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最终只道:“你年纪尚小,未来之事,日后再说。此次琅琊之行,你做得很好。赏黄金五百两,锦缎五十匹,准你在京中多休整些时日。”
“谢父皇。”
退朝后,太安帝单独召萧若风至文华殿偏殿。
这次没有奏章,没有侍从,只有父子二人。
“方才在殿上,你说更向往江湖逍遥,”太安帝看着他,“此言当真?”
萧若风垂首:“儿臣不敢欺瞒父皇。朝堂之事繁杂沉重,儿臣年幼,常觉力不从心。琅琊半年,虽尽心竭力,却也时常想念天启的兄长,想念……从前无拘无束的日子。”
这话半真半假,却说得恳切。
太安帝沉默良久,忽然道:“你可知朕的几个儿子,各有什么长短?”
萧若风心头一跳:“儿臣不敢妄评兄长。”
“朕让你说。”
萧若风只得斟酌道:“大哥仁厚,二哥……聪敏,三哥沉稳,四哥勇武。诸位兄长各有所长,皆是儿臣学习的榜样。”
他说得圆滑,却避开了实质。
太安帝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淡淡道:“你大哥仁厚有余,魄力不足;你二哥聪敏外露,心性浮躁;你三哥——”他顿了顿,“心思太深,连朕有时也看不透;你四哥则是一介武夫,难当大任。”
这话太重,萧若风不敢接。
“而你,”太安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既有胆识,又不失赤诚。琅琊半年,你没让朕失望。”
“儿臣……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太安帝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朕的儿子,不该只尽本分。”
萧若风心中一震,抬眼看父皇。
太安帝已起身走向窗边:“你还小,路还长。朕给你时间,好好想清楚,你想要什么,又能做什么。”
“儿臣明白。”
从文华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萧若风独自走在宫道上,心中并无太多波澜。父皇的话他听懂了,却并不觉得需要为此困扰——他本就不是热衷权位的人,父皇的期许也好,试探也罢,都与他的本心无涉。
回到府中,萧若瑾已在院中等候。听罢文华殿的对话,他神色平静,只道:“父皇既给了你时间,你便不必多想。按自己的心意过日子便是。”
萧若风在石凳上坐下,随手捡起一片落叶:“兄长,你说……我若是当真一直做个逍遥王爷,整日游山玩水、结交江湖朋友,会不会太没出息?”
萧若瑾看着他,目光温和:“什么叫有出息?非得在朝堂上争权夺势才算有出息?你平定琅琊叛乱,安顿一方百姓,这已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之后想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
这话说得实在,萧若风听了不禁一笑:“也是。我本就不耐烦那些朝堂规矩,与其勉强自己,不如痛快做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萧若瑾替他斟了杯茶,“只要不违背本心,不伤天害理,兄长都支持你。”
院外传来雷梦杀爽朗的笑声,夹杂着李心月轻快的说话声。萧若风望向声音来处,眼中泛起笑意。
是啊,他有肝胆相照的兄弟,有快意恩仇的江湖,有关心疼爱他的兄长。人生至此,还有什么不满足?
朝堂上的事,就让它留在朝堂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