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梦杀与李心月的婚期定在腊月十八。
这日清晨,天启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细雪如絮,轻轻覆盖了青瓦朱檐,将整座城装点得素净雅致。
萧若风早早起身,出了三皇子府,骑马往城东去。那里有座不起眼的宅院,是萧若瑾早年置下、前不久才腾出来给雷梦杀和李心月成婚用的。地方离学堂不远,既清静又方便。
宅院门口已挂上红绸,檐下灯笼在晨风中轻摇。萧若瑾比他来得更早,正在院中与管事交代什么。
“兄长。”
萧若瑾回过头:“都安排妥当了。雷将军那边可起身了?”
“应该也快了。”萧若风环顾四周——院里院外都收拾得利落,红绸高挂,喜字贴得端正,虽不及皇室婚礼的排场,却处处透着用心,既有江湖人的爽朗,也合剑心冢的庄重。
不多时,李心月便到了。穿着大红吉服,少了几分平日的英气,多了几分新嫁娘的明媚。
“二位殿下,”李心月环顾院子,笑道,“这地方好,自在。”
李心月向萧若瑾颔首:“有劳三殿下费心。”
“应当的。”萧若瑾微笑,“今日是你们大喜的日子,自该有个舒心自在的地方。”
“二师兄呢?”萧若风问叶啸鹰。
“雷将军一早就不见了,说是去接个人。”叶啸鹰笑道,“还神神秘秘的,不让问。”
正说着,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萧若风迎出去,只见雷梦杀正扶着一人下马车——那人白发随意束着,一身青布旧袍,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不是李先生李长生又是谁?
“先生!”萧若风快步上前行礼。
李长生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府门前的红绸,嘴角微扬:“雷二这小子,总算办了件正经事。”
“先生肯来,弟子感激不尽。”雷梦杀难得正经,躬身道。
“少来这套。”李长生笑骂,“要不是听说萧七把这场婚事办得热热闹闹,师兄弟都到齐了,老夫才懒得来。”
话虽如此,眼中却带着笑意。
众人将李长生迎入正厅。厅内已聚集了不少人——雷梦杀的几位师兄弟都到了,江湖上的朋友也来了不少,加上剑心冢的几位长辈,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李心月红衣如火,衬得她英气中透出几分明艳。李素王坐在主位,看着女儿,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不舍。
吉时将至,萧若瑾作为主婚人,正欲宣布行礼,李长生却忽然起身。
“慢着。”
众人皆是一愣。
李长生走到厅中,看向雷梦杀与李心月:“雷二,你当初说要退出学堂,老夫可没答应。”
雷梦杀连忙道:“弟子知错。那只是一时意气之言……”
“知道错了就好。”李长生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牌,递给雷梦杀,“这是学堂弟子令。你虽性子跳脱,不喜约束,但既入我门下,便永远是我李长生的弟子。今日你大婚,这就算为师补你的出师礼。”
又取出一枚古朴的玄铁令,递给李心月:“这令牌是当年老夫游历江湖时得的,持此令可在几处旧交之地行个方便。今日给你,算是师门给新妇的见面礼。”
雷梦杀与李心月双双跪下,郑重接过。
厅中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谁都没想到,这位向来随性、万事不管的李先生,竟会在此刻给出这样的认可。
婚礼继续进行。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步都庄重而欢喜。
轮到师门见礼时,李长生端坐受礼,难得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正色道:“从今往后,你们便是夫妻。江湖路远,朝堂水深,望你们同心同德,不离不弃。”
“弟子谨记。”两人齐声道。
礼成,宴开。
席间热闹非凡。师兄弟们轮番敬酒,江湖朋友高声谈笑,连一向严肃的李素王也多饮了几杯,脸上泛起红光。
李长生被众人围在中间,这个敬一杯,那个敬一盏,他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几轮下来,面上已见醉意,话也多了起来。
“风七,”他忽然唤道,“你过来。”
萧若风连忙上前:“先生。”
李长生看着他,醉眼朦胧中却透着一丝清明:“你在朝堂上说,更向往江湖逍遥,此话当真?”
“当真。”萧若风坦然道。
“那为何还要做这个琅琊王?”
萧若风想了想,认真答道:“弟子是皇子,享百姓供养,便该担起责任。琅琊百姓需要人守护,弟子便去守护。但守护百姓,未必要困于朝堂。江湖广阔,天地宽大,弟子更想以江湖人的方式,行侠义之事,护该护之人。”
李长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好一个‘以江湖人的方式,行侠义之事’!这话对老夫脾气!”
他举起酒杯:“来,陪老夫喝一杯!”
萧若风举杯相敬,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李长生醉意更浓,目光忽然落到不远处的萧若瑾身上。萧若瑾正安静地坐着,与几位朝中前来道贺的官员说着话,神色从容,举止得体。
李长生看了片刻,忽然对萧若风低声道:“你那个三哥……心思太深,弯弯绕绕的,老夫看着就累。”
萧若风一愣,正想为兄长辩解,却听李长生继续道:“不过他对你,倒是真心实意。这场婚事前前后后,他暗中打点了多少,你可知道?”
不等萧若风回答,李长生已自顾自说下去:“剑心冢那边,他亲自去信解释;朝中那些想借机生事的人,他一一挡下;甚至连老夫这里,他也再三恳请。哼,老夫最不耐烦这些官场上的算计,但看在他对你这份心上,才懒得多说。”
萧若风心中震动,看向兄长的方向。萧若瑾似乎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对他温和一笑。
“你兄长这人,”李长生灌了口酒,语气复杂,“老夫谈不上喜欢,但他待你如何,老夫看得清楚。你莫要辜负他这番苦心。”
“弟子明白。”萧若风郑重道,“兄长待我恩重,弟子永世不忘。”
李长生摆摆手,不再多说,又转身与旁人饮酒去了。
宴至深夜,雪渐渐停了。
宾客陆续散去,萧若风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到院中。只见李长生独自坐在廊下,望着院中积雪出神。
“先生还没休息?”萧若风上前问道。
李长生转过头,眼中已无醉意:“明日老夫便回学堂了。风七,你记住今日在席间说的话。江湖逍遥也好,朝堂责任也罢,但求问心无愧。”
“弟子谨记。”
李长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拎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走了。
萧若风站在廊下,望着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不动。
雪后的夜空清澈如洗,繁星点点。
院中红绸未撤,灯笼未熄,暖光映着积雪,一片安宁。
雪早已停了,月光落了一地清辉。
萧若风翻身上马,踏着月色回三皇子府。马蹄踏过薄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回到府中时,已是子夜。经过萧若瑾院外,见窗内还亮着灯。
他驻足片刻,没有进去打扰,只轻声对守夜的下人说了句“让兄长早些歇息”,便回了自己院子。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情谊,都在不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