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辑第四首要去海边录。
林见鹿选的是北港旧防波堤。她五年前在那里录过第一套环境声，后来被明桥拆成“海岸孤独01”到“海岸孤独06”出售。
新采集申请批下来时，管理方附了一个条件：不得录入游客可识别谈话，不得影响渔船通行，潮位上涨前必须撤离。
团队凌晨四点到达。
天还没亮，防波堤上只有钓鱼的人和早班清洁工。录音师架起三组麦克风，一组收近岸浪，一组收远处汽笛，一组贴近消波块，记录水从缝隙退回去的细响。
江叙今天不是听众。
他受节目纪录组委托，负责一台无声摄影机，只拍采集流程，不录现场音。林见鹿团队的音乐麦克风与纪录机位物理分离，后续若要在纪录片使用声音，再单独授权。
四点二十分，一名钓鱼大叔走进镜头。
江叙立刻按停。
大叔却挥手：“没事，拍吧。我上过地方台。”
“这次不是地方台。”江叙递说明书，“要先确认用途。”
大叔只看第一行：“会播吗？”
“可能。二次确认前不会。”
“那拍我钓到鱼再播，没钓到别播。”
夏弥如果在场，大概会问鱼是不是节目的新赞助商。
江叙把条件写进授权备注。
五点，大叔真的钓到一条巴掌大的鱼。他举着鱼要求重拍一次，江叙拒绝：“纪录不能重演刚才发生的事。可以拍你现在展示，但会标注不是首次钓起。”
“你们电视真麻烦。”
“可以不拍。”
“拍。记得我左边脸好看。”
林见鹿在远处听见，笑得肩膀轻轻动。
天亮前，第一组采集完成。
问题出在风。
风向突然改变，把纪录组工作人员的对讲机指令吹进音乐麦克风。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辨认人声节奏。按普通制作流程，这段可以后期降噪。
林见鹿选择重录。
对讲机使用人问：“真的能听出是我吗？”
“现在听不出。以后做频谱和声纹增强，可能听出。”
“那我授权行不行？”
“你愿意可以。但指令里可能提到别人的姓名。”
团队回放，确认有一句“让小周往后退”。小周也必须同意。
两人都说不介意。
林见鹿仍然重录：“不是因为不同意，是因为这句话跟歌没关系。”
潮位开始上涨，只剩一次机会。
第二次录音前，所有对讲机关闭，手机转飞行模式，纪录摄影撤到下风口。江叙打手势确认无声开机。
浪打上消波块。
水从缝隙退回。
远处第一班渡轮鸣笛。
一只海鸟抢走钓鱼大叔的早餐，他在画面外大喊了一句，声音顺着风直直进了麦克风。
全组同时看向林见鹿。
大叔追着海鸟跑了十米，回来气喘吁吁：“这段能删吗？太丢人。”
“能。”
录音师绝望地看着潮位：“还重录？”
林见鹿看时间。安全撤离线只剩八分钟，不能再架一遍。
“保留前半段，鸟出现以后不用。”
“渡轮汽笛刚好在后半段。”
“下次再来。”
团队收设备撤离。防波堤只录到一分十三秒可用声音，比计划少了九分钟。
回程车上，财务算出这趟成本。车辆、许可、人员、设备、防潮保险，加起来够买一套成熟海浪素材库。
闻川叹气：“原则真贵。”
林见鹿说：“下次把钓鱼大叔早餐也列风险。”
全车笑起来。
江叙坐在她旁边，把摄影机存储卡装入封套。林见鹿问：“你拍到海鸟了吗？”
“拍到了。”
“大叔要求删。”
“已标记，二次确认给他看。”
“他会不会看完又想留？”
“由他。”
林见鹿靠在车窗边，有些困。她没有靠江叙肩膀，只问：“能借一下吗？”
“肩膀？”
“嗯。”
“右边可以，左肩久了会酸。”
她换到他右侧，轻轻靠下。
车里还有团队成员，不是秘密空间。两个人没有更多动作。江叙把安全带边缘理到不硌她的位置，手便收回。
海边的风没给他们完美素材。
却让所有人重新确认了一次，谁的声音为什么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