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半仙儿本来就病着,也没啥力气挣扎,我和杜鹃也没费多大劲儿就把他整进了车里。即便是在车里,崔半仙儿还说他那套啥命运寿数的理论呐。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着:“我崔半仙儿属猴的,今年六十三了。我早就给自己算过了,我的寿数到了,治也是白治,这就是时候到了,花钱还干啥啊?”
当时老鬼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小石头在后座上看着崔半仙儿。
那时我还说呐,“崔大爷,今天肯定得去医院,我就不信命,非得去医院查查,说不定你就是普通的病,吃点药就好了呢?”
崔半仙儿摇了摇头:“大冀啊,你听大爷说。人这一辈子,就像一盏油灯。油尽了,灯芯烧完了,你往里头添再多的油,它也亮不起来了。大爷我这身子,就是那盏快烧完的灯。去医院,那是跟老天爷抢人,抢不过的。”
至于我和老鬼嘛,也不管崔半仙儿说啥,他尽管说他的,老鬼开车,我指路,一路上老鬼的车速一直飙到一百多迈,很快就到了沽源县医院。到了医院,我拿着崔半仙儿的身份证直接挂了急诊。
到了医院,急诊大夫先给崔半仙儿测了血压、血氧,又听了肺,眉头越皱越紧。老鬼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一会儿问“大夫,严重不严重”,一会儿又问“要不要拍片子”。大夫没多说,直接开了CT和抽血,推着他往检查室走。
崔半仙儿躺在推车上,嘴里嘟嘟囔囔:“查啥呀,浪费钱!”
检查完,我们几个就在急诊室里等着结果。
检查结果出得比想象中快。大概两个小时,主治大夫拿着片子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当时我让小石头留在急诊室里照顾崔半仙儿,我和老鬼两个人进了医生办公室。
那个大夫见我俩进来说道,“病人情况很不好,肝脏有个比较大的占位,而且已经转移到肺了。”大夫把片子挂在灯箱上,指着上面一团模糊的阴影,“从影像看,不是最近才长出来的,应该拖了挺长时间。之前症状不明显,可能是因为肝脏没有神经,现在肺上有了,而且看样子也很严重了。”
听那个大夫说了这么多,我个老鬼当时都没明白啥意思,那时老鬼还问呐,“大夫,你说的啥占位,啥转移的,我们也不懂啊,你就直接说是啥病吧!”
那个大夫皱了皱眉说道,“其实就是肝癌,而且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肺上,说白点就是癌症晚期!”
老鬼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我盯着那片阴影,脑子里嗡嗡的,像被人闷了一棍子。
要知道那可是癌症啊,癌症在二十年前可是无药可救的,基本上得了就等同于判了死刑,掰着手指头按天过日子了。即便我心里非常清楚,但还是弱弱的问了一句,“大夫,这个病能治嘛?”
听我这样一问,大夫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才说:“我们这里呐,只能尽量帮病人减轻痛苦,不过还要看你们的经济条件,癌症的晚期治疗很贵的,像一些放化疗的先进技术可以试试!要不你们办一下住院吧?”
听他说完,我心想,靠,都他妈的治不好还让办住院,这不就是明摆着在挣黑心钱嘛。
不过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还是一副笑脸的问北京的大医院能不能治。
那个大夫摇了摇头,“肝癌呐,又号称癌中之王,尤其拖了这么久,到了晚期就是大医院也没辙!”
就在这时,突然我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那时我看到崔半仙儿和小石头正在门外,小石头扶着崔半仙儿的一只胳膊。
不过此时的崔半仙儿不但没有自己被判死刑的那副慌乱的神情,他反倒还笑了,笑得有点苦,又有点得意,像是早就等着医生这句话似的。
崔半仙儿又咳嗽了两声,然后说道,“咋样?我说不来吧,你们呐非不信命。我一个算命的自己的命我能不知道吗?走,回家,不治了。”
我当时一听这话,小石头立刻扑在崔半仙儿怀里哭了起来。我也嗓子有些发紧说道,“崔大爷,治病的钱我来出,不用你操心。”
听我说完,崔半仙儿摆了摆手叹口气说道:“不是钱不钱的事。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儿能争,有些事儿争不得。命里给你划了一道线,你跨不过去,就是跨不过去。”
老鬼急了:“大爷,那咱住院吧!住上院,慢慢治,万一有好转呢?”
崔半仙儿摇了摇头:“不住。我活了六十三年,给人看了半辈子命,临了临了,不能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躺在医院里插管子、挂瓶子,最后人不人鬼不鬼地走,那不是我崔半仙儿。”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大夫又劝了几句,说至少可以先用点药缓解症状,别硬扛。崔半仙儿态度很坚决,死活不肯办住院,只说开点止疼止咳的药,回家躺着就行。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灯光白得刺眼。杜鹃靠在墙上抹眼泪,老鬼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我站在窗口往外看,外面黑沉沉的,连星星都看不见。
当天夜里我们就又开车回去了。在回去的路上我就想,这人呐,从一出生好像就是奔着死去的,不管这辈子是贫穷还是富贵,最终都要面对死亡。说实话,有一点崔半仙儿说的很对,那就是明知道已经无药可救了,索性倒不如体体面面的离开,不治,自然也不受那份罪!在这点上我挺佩服崔半仙儿的,我想如果换做任何人,应该都做不到他这种明知道命不久矣,但还是能笑着面对!
回到家里,崔半仙儿躺在炕上,闭着眼,他冲我们笑了笑:“你们啊,别愁眉苦脸的。大爷我这辈子也值了,虽然现在过的不咋地,但最起码以前风光过!”
听他说完,我也并没有说话,只是把被子给他掖了掖。
老鬼闷声说道:“崔大爷,好好休息吧!”
崔半仙儿点点头:“回去吧。明天你们该干啥干啥,别因为我耽误事。人各有命,我认了。”
当他说“我认”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那一晚我回到我的房间后都没怎么睡。躺在炕上听着崔半仙儿房间里时断时续的咳嗽声,直到天快亮了我才睡着。
等我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当时我一睁眼就看到炕头上放着油条和稀饭,不用问呐,肯定是杜鹃给我买回来的。
不过当时杜鹃没在,我又去了老鬼房间,同样老鬼也不在。这时我看到小石头从屋里走出来,我问他崔半仙儿咋样。
小石头看看我说道,“我爷爷昨天夜里咳嗽的还是很厉害,刚才还吵吵着要喝酒!”
我一听这话,心想既然崔半仙儿连医院都没办法了,那就想喝就喝呗,反正已经以秒倒计时了,活一天快乐一天也就行了。
想到这里我还给了小石头一百块钱让他去买酒买菜!
给完小石头钱,我看我那辆丰田霸道车不在,一想就知道肯定是杜鹃和老鬼这俩人开走了。
当时我就给杜鹃打了电话过去,当电话一接通,杜鹃就立刻问道,“大冀,你这一觉刚睡醒啊?我和老鬼已经来蜂场了,对了,老鬼买了雨鞋,现在我们正清理淤泥呐。”
一听这话,我赶紧问道,“娟姐,咱们对面的考古队现在啥情况啊?”
在电话里杜鹃笑着说道,“等你啊估计黄花菜都凉了,今天一大早考古队就全撤了,那个院子没人住了,现在咱们也不用担心考古队了。对了,你也别偷懒,赶紧过来帮忙吧,估计再有半小时淤泥就清理干净了。”
挂断电话,我是一路小跑着朝着梳妆楼附近方向去的。
离老远就看见坑边支着那顶绿帐篷,帐篷的门帘是垂挂着的,在帐篷外根本就看不到里面啥情况!
当我刚要掀开门帘的时候,正好杜鹃从里面走出来,当时杜鹃一看见我就离了说道,大冀,“快进去看看吧,晓峰在里面呢,他说发现了点东西。”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钻了进去。帐篷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充电式露营灯挂在中间的支架上,昏黄的光照在晓峰脸上。他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样东西——除了那面铜镜,还有几块从坑里挖出来的碎骨,以及一块巴掌大的黑陶片。
晓峰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比昨天更沉,“大冀,你来的正好,你看看这个是啥东西?”
说完他就拿起那块黑陶片,递到我面前。
我把那片陶片拿在手里上下打量,那陶片边缘呈不规则形状,而且表面粗糙,颜色黑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那纹路不像是图案,也不像是文字,倒像是某种符号!虽然陶片不大,但我猜整个陶器应该不小,最起码不应该小于半米。
“这是从坑底挖出来的?”我问。
晓峰点点头:“刚才清理淤泥的时候发现的,埋在黑泥最下面,当时下面还压着几块骨头。”
这时老鬼也凑了过来,他叼着根烟说道,“我在之前好像见过类似的符号。对了,我听林大哥说过,这种符号是刻在陶瓷上的,好像是叫‘镇墓陶’,上面刻的就是这种咒文,用来镇压墓里的邪祟。不过这应该算是封建迷信,咋会出现在这个墓里头啊?”
我一边打量着陶片一边想镇墓陶是啥!突然间我想到在一本书里看到过有关镇墓陶的记载,按书里记载的,镇墓陶是蒙古贵族仿造中原汉族文化的镇墓兽来做的,不过蒙古人没有中原的雕刻水平,只能是靠烧纸陶器来做成镇墓兽,所以也叫镇墓陶。再加上蒙古密葬本就不喜张扬凶物,全真葬俗又推崇清净内敛,所以直接摒弃了唐式凶煞镇墓兽,改用生肖镇墓陶。不求吓人,只求安土、稳坟、镇煞气,守住墓室格局就行。
既然已经发现东西了,接下来 我们戴好口罩,穿上雨鞋,接着踩泥下墓,一脚一个咕叽响,接着向下清理淤泥。
当淤泥又清理下三十公分后,老鬼突然喊了一句,“大冀,你看,有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