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第三天,晒谷场的粉尘比头两天翻了倍。
苏清妩被分去高粱地归拢穗子。
风一阵接一阵地刮,干叶细碎粉末直往人脸上扑。
她揪着领口捂住口鼻,没用。
嗓子眼里的痒从一丝变成一片,胸腔的喘息越喘越急,越急越吸不上来气。
她知道自己这副破身体的老毛病要犯了,强撑着打颤的双腿,一点点挪到了地头,找到正在计工分的村长。
“村长……”苏清妩声音嘶哑,“我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想请假回知青点。”
村长还没说话,旁边正在捆高粱的村民王盼娣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哟,苏知青这娇贵的千金病又犯了?这才下地多久啊,拢几根高粱穗子还能喘不上气了?大家伙儿都在抢收拼命,合着就你长了副玻璃身子,碰不得摸不得呗?”
旁边几个平素看不惯她的知青也跟着窃窃私语。
“就是啊,不想干活就直说,装什么病啊……”
“整天娇滴滴的,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资本家小姐的做派。”
苏清妩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她根本没力气去怼那些闲言碎语。
村长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皱了皱眉,摆摆手:“行了行了,脸色这么难看,赶紧回去歇着吧,今天的工分扣掉。”
苏清妩连点个头的力气都快没了,转过身,拖着步子往知青点走。
【宿主!呼吸数据飙红!健康值骤降!当前……当前……嗞嗞……】
系统的播报断了。
脑子里那个聒噪的系统彻底消失。
苏清妩走在空旷的土路上,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路边的枯草堆里。
双手抓着泥土,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鸣。
最后一个念头:妈的,不会真死在这吧。
村东头旱地里。
霍铮把锄头往土里一插,直起腰往高粱地那边看了第三回。
今天中午她没来找他洗碗。
胸口发闷,心里毛得厉害。
他拎起锄头又放下,骂了一声脏话,朝高粱地走去。
到了地头,没看见那个娇气的身影。
他一把揪住旁边的人:“苏清妩呢?”
王盼娣撇撇嘴:“人家金贵着呢,说喘不上气,上午就跟村长请假回知青点躲懒去了呗。”
霍铮瞳孔一缩。
喘不上气?!
他一把甩开人,撒腿就顺着回知青点的那条土路狂奔。
跑出去不到两里地。
在土路拐弯的枯草垄沟旁,他停住脚步。
苏清妩蜷缩在泥地里,嘴唇已经成了骇人的青紫色。
霍铮两条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她身边。
他伸手去翻她的身子,双手都在发抖。
“苏清妩。苏清妩!”
没有任何反应。
他一把把人捞起来,站起的时候踉跄了一步。
一米八几的壮汉,扛两百斤野猪不带喘的,这会儿抱着一个不到九十斤的女人,却双腿发软。
拖拉机停在村口。
他抱着她飞奔过去,拖拉机冲上土路往镇上跑去。
镇卫生院的门被他一脚踹开。
医生看见他怀里那个嘴唇发紫的人。
“严重哮喘急性发作!快!送进病房!”
门关上了。
霍铮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的颤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开了。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叹气。
“再晚送来十分钟,这姑娘憋也憋死了。你们这些家属怎么回事?”
霍铮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在墙上,喉结滚了两圈,一个字没说出来。
护士把他领进病房。
苏清妩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白得吓人。
霍铮搬了把凳子坐在床边。
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
夜里九点。苏清妩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费力地睁开眼。
昏黄的灯泡,鼻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
【……嗞嗞……宿主……信号恢复……健康值……3……嗞……】
系统断断续续地冒了两句,又没了动静。
苏清妩艰难地偏过头。
霍铮的上半身趴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她枕头旁边。
她动了动手指,碰到了他粗粝的指节。
霍铮猛地抬头。
“醒了?”
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苏清妩张嘴:“霍……”
霍铮俯身凑过来,大手把她的小手包进掌心。
那双手在抖,她感觉到了。
“以后哪里不舒服,第一时间找我。”
“不准硬抗,不准自己一个人走。听见没有。”
苏清妩看着他猩红的眼眶,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哮喘的那种疼。
是另一种,陌生的,酸涩的,让她不敢直视他的那种。
她这段时间的心机、算计、碰瓷、撒娇,把这个男人当续命工具,当长期饭票。
可他掌心里那阵颤,不是假的。
那是真的怕她死。
苏清妩闭上眼,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霍同志。”
“嗯。”
“我没事了。”
“我知道。”
他的手一直没松。
窗外月光落进来,霍铮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苏清妩闭着眼,睫毛湿了一片。
她告诉自己是太虚弱了。
病人都这样。跟心软没关系。
如果霍铮没有去路上找她,如果他晚来一步,她就真的死在半道上了。
而她倒在土路上,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不是任务,不是系统。
是那个糙汉子今天中午还没收到她的饭盒。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苏清妩你要先活命,再说其他。”
可她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却忍不住反过来,轻轻扣住了他指节上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