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冲进公社院子时,一张盖了红章的电报递过来:“市教育局和市纪委发的,加急件,让公社即刻停汪富贵的职,就地关押等候调查组。”
旁边两个公安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对视了一眼。
年纪大的那个把电报折好揣进上衣口袋:“正好,人已经铐上了,省得再跑一趟。”
汪富贵被按在吉普车后座上,他嘴唇哆嗦,冲着电报员喊:“你搞清楚,我是公社书记,你们凭什么……”
车门咣地关上,把他后半句话闷在里头。
汪丽丽瘫坐在门槛上,哭得鼻涕糊了半张脸,没人搭理她。
苏清妩把通知书从怀里拿出来,翻开看了一遍。
京市大学,中文系,苏清妩,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圆章。
霍铮低头看她的动作,伸手把她袄子领口拢紧了:“走,回家。”
两人回到公安局,霍铮把她抱上自行车后座,骑车回大河村。
到了家,天差不多亮了。
安安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雪地上画圈,见他们回来,跑过来抱住苏清妩的腿:“姐姐,抓坏人了没有?”
“抓了。”苏清妩摸了摸他冻红的耳朵,“你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屋里没人,我怕。”
霍铮把苏清妩抱进屋放到床上,转头冲安安说:“去把柴火棚里那捆细柴抱几根进来。”
安安颠颠地跑了。
霍铮把火盆里的炭拨旺了,架上水壶烧水。
他从柜子里翻出红糖罐子,用勺子挖了两大勺搁在搪瓷缸子里。
水开了,冲上去搅了搅,又磕了一个鸡蛋进去。
他端着缸子走到床边,先用嘴吹了吹,递到苏清妩嘴边。
苏清妩喝了一口,烫,缩了缩脖子。
霍铮拿回来又吹了几下。
安安抱着柴火进来,胳膊太短,柴火散了一地。
霍铮过去捡起来码在墙角。
安安爬上炕,挨着苏清妩坐下,眼睛盯着她手里的搪瓷缸子。
苏清妩用勺子把荷包蛋捞出来,喂到安安嘴里。
霍铮看见了,没说话,又去磕了个蛋煮了。
后来的事比苏清妩想的快。
阿远和耗子那两封信,一封到了市教育局,一封到了市纪委。
市里头正抓典型,汪富贵这案子撞在枪口上。
调查组下来只用了四天,翻出来的东西比苏清妩估的还多。
汪富贵那本账册,记了整整三年。
收了谁家的猪、谁家的鸡、谁家送了多少块钱,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连日期都没落下。
录取通知书这事更大。
不光苏清妩一个人的被换了,今年一共七份通知书经了汪富贵的手,七个考上的学生被顶替,换上去的全是公社干部的亲戚子女。
汪富贵被开除公职,移送公安局。
汪丽丽因为参与顶替,取消学籍,一并追究。
公社里沾了边的几个人,撤职的撤职,记过的记过,邮局那个配合截留信件的,也被停了职。
那七个被顶替的学生,通知书陆续送还到他们手上。
事情落定那天晚上,苏清妩坐在床上把家里的钱重新数了一遍。
卖药材的钱加上之前攒的,刨去这段时间的花销,还剩八千六百二十块,粮票还有一百多斤全国通用的,布票剩了两尺。
霍铮蹲在地上给安安的棉鞋补底,安安趴在床沿上看,下巴垫着胳膊,眼皮一点点耷拉下来,没多大会儿就睡着了。
霍铮放下鞋,把安安挪到被窝里盖好。
“过完年就走?”他问。
“初八动身。”苏清妩把日子算了几遍了,“火车票让阿远提前去县里买,卧铺买不到就买硬座。”
霍铮点点头,把针锥子和麻线收进木匣子里。
初五那天下午,苏清妩把霍铮撵出去了。
“你去屈老那儿坐坐,走之前该辞一趟。带上那瓶酒,还有麦乳精。”
“你不一块去?”
“我收拾东西,你去吧。”
霍铮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眼,没多问,拎上东西出了门。
霍铮前脚刚走,苏清妩就插上了院门。
她没收拾行李,而是转身进了里屋,从柜子最底下的铁皮盒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是她前两天趁着霍铮去县城时,悄悄找村长开的结婚介绍信。
天擦黑的时候,霍铮踩着一路碎雪回来了。
一推门,屋里没点灯,安安已经吃饱喝足,窝在床头的被窝里睡得正香,小呼噜打得匀称。
“怎么不点灯?”霍铮放下手里的空布袋,拍了拍肩头的雪。
他刚要转身去拿火柴,腰间忽地一紧。
苏清妩从背后抱住了他,脸颊贴在他宽阔挺拔的后背上。
隔着厚厚的棉袄,霍铮的身子瞬间绷紧了,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娇娇?”他声音有些哑,反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出什么事了?”
“霍铮,你转过来。”
霍铮听话地转过身,黑暗中,苏清妩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把手里的纸条塞进他宽大的掌心。
“这是什么?”
“去点灯,你自己看。”
霍铮走到桌边,擦根火柴点亮了煤油灯。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纸,认出“结婚介绍信”那几个大字和下面的红章时,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抬头看她,喉结剧烈地滚了滚,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像是一把火:“你……你什么时候去开的?”
“前天。”苏清妩走过去,仰起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本来想瞒到明天的。霍铮,明天初六,是个好日子。我们明早去县城,去民政局把证领了,好不好?”
霍铮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都在用力泛白。
他看着眼前的人,她马上要去京市念大学了,那是多高的前程。
他是个村里糙汉子,他以为她愿意带着他去京市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却没敢想,她会在临走前,要把自己和他彻底绑定。
“娇娇,你真想好了?”霍铮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生生憋红了,“去了京市,你就是大学生,我是个乡下糙汉,我怕我以后……”
“你闭嘴。”苏清妩没让他把贬低自己的话说完,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直接吻上了他的唇。
霍铮脑子里“嗡”地一声,他扔了手里的介绍信,大手揽住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压在旁边的老木衣柜上。
霍铮亲得毫无章法,却又温柔到了骨子里。
他的大手垫在她的脑后,怕木柜子硌着她,另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的腰,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唔……”苏清妩被他亲得喘不过气,身子发软,只能攀紧他的肩膀,任由他掠夺着自己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霍铮才气喘吁吁地松开她。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惹得苏清妩一阵战栗。
“清妩,媳妇儿……”霍铮哑着嗓子,一遍遍在她耳边呢喃这个字眼,像是个终于讨到了糖吃的孩子,眼角竟然带着一点湿意。
苏清妩心头软得一塌糊涂,顺着他硬朗的短发摸了摸:“傻子。”
霍铮低声笑了一下,胸膛震动。
他抬起头,盯着她被亲得红肿的唇,没忍住,又低头重重啄了一口。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他把人搂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这辈子,你休想再甩开我了。”
第二天一早,晴天。
县民政局里人不多。
工作人员看着这对相貌出挑的年轻人,痛快地给两人办了手续。
当那两张像奖状一样、印着鲜红印章的结婚证递到手里时,霍铮的手依然有些不受控制的发抖。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
霍铮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没人,忽然一把将苏清妩扯进怀里,用宽大的外套将她裹住,低头用力吻住了她。
“霍铮……”苏清妩吓了一跳,脸瞬间红透了。
“叫老公。”霍铮抵着她的额头,嘴角咧出一个傻气又幸福的笑,深邃的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媳妇儿,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