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没讲完呢。”她坐回床上，抱着膝盖，“你四岁上战场，然后呢？”
青木歌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黑的，只有一点点月光照进来。
“然后就是一直出任务。”她说，“第三次忍界大战打了很久，我那时候小，做不了什么大事，就是跑跑腿，送送信，有时候帮忙照顾伤员。后来战争结束了，我就继续做任务，下忍，中忍，一直到现在。”
安好问：“那你父母呢？”
青木歌沉默了一下。
“在第三次大战中牺牲了。”她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
安好又问：“你父母也是忍者？”
青木歌“嗯”了一声。
安好没再问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忍者的孩子是忍者。
就像阴阳师的孩子是阴阳师。
就像武士的孩子是武士。
这是规矩，是命运，是一出生就定好的路。
但是——
她不是。
她是个例外。
她妈妈是阴阳师，她爸爸是武士。
她既不是纯正的阴阳师，也不是纯正的武士。
爸爸在她出生前就死了，妈妈挺着大肚子回到安倍家族。
然后呢？然后她被驱逐了。
安好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疼，记得月光，记得妈妈一直在哭。
妈妈说了对不起。
妈妈让她好好活下去。
然后呢？
然后她就到了这里。
安好不知道妈妈对她做了什么。
但是她感觉得到，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在安倍家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很多东西——那些飘来飘去的，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那些别人看不见的。
现在她感觉不到了。
她只能感觉到我爱罗体内的那个“守鹤大人”，而且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别的什么。
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和那个大家伙连在一起。
“想什么呢？”
青木歌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安好抬起头，看见青木歌正看着自己。
“没什么。”她说。
青木歌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安好的头发更乱了。
“不早了。”青木歌说，“早点睡。”
安好“嗯”了一声，钻进被子里。
青木歌吹了灯，躺到另一张床上。
屋子里黑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安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姐姐。”她喊。
“嗯？”
“你身上的伤，疼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就不疼了。”青木歌说。
安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习惯受伤，习惯疼痛，习惯一个人。
习惯到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无所谓。
她不想习惯。
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月光照在她脸上，凉凉的，轻轻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月光。
也是这样的月亮。
也是这样的凉。
……
青木歌要出一个任务。
大概要好几天才能回来。
她不放心安好。
早晨走之前，她蹲下来，和安好平视。
安好看着她，发现她眼睛里有点红血丝，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我几天就回来。”青木歌说，“你一个人在家，别乱跑，别给陌生人开门。饭在锅里，热一热就能吃。记住了？”
安好点头：“记住了。”
“重复一遍。”
“别乱跑，别开门，热饭吃。”
“乖。”青木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记得练字。”
然后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好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青木歌走路很快，步子迈得大大的，一会儿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安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她练了两分钟字。
真的只有两分钟。
墨磨好了，纸铺好了，笔拿好了，写了三个字——“青木安”。
第四个“好”字刚写了一个点，她就写不下去了。
太无聊了。
在安倍家要练字，在这里也要练字。
练字这件事，是一点儿没变。
安好放下笔，看着窗外。
外面太阳很好，天很蓝，有几只鸟飞过去。
她把笔一扔，出门了。
这天她往村子边上走。
走着走着，房子越来越少，沙子越来越多。
最后她看见一个小沙丘，不高，圆圆的，顶上平平的，像一个大馒头。
安好爬上去，坐在顶上。
沙子细细的，热热的，坐上去有点烫。
她眯着眼睛看远处。
天空蓝得发亮，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一点点沙子，打在脸上痒痒的。
沙漠里有声音。
虫子的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不知道藏在哪儿。
风的声音——呼呼的，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还有村子里传来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人声，偶尔一两声喊叫，听不清在喊什么。
这里跟安倍家族真的不一样。
在安倍家，她是个大小姐。
吃饭有人看着，睡觉有人看着，走路有人看着，连发呆都有人看着。
那些姐姐们不说话，但是眼睛一直在她身上，像一盏盏不会灭的灯。
这里没有人看她。
没有人管她。
她想干嘛就干嘛。
可是——
也没人跟她说话。
没有人跟她玩。
安好往后一躺，想躺在沙子上看天。
然后她立刻弹起来。
好烫！
后背隔着衣服都被烫到了，沙子真的烫人。
她龇牙咧嘴地揉后背，一抬头，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人。
红头发，黑眼圈，抱着熊。
我爱罗。
安好抬起手，冲他招手。
我爱罗站在原地没动。
安好又招了招手。
我爱罗慢慢走过来，走到沙丘下面，停住了。
“上来。”安好说。
我爱罗犹豫了一下，爬上沙丘。
沙子很软，他踩一步陷一步，爬到顶上的时候喘了口气。
他在安好旁边坐下。
两人隔了一点距离。
大概两个拳头那么宽。
我爱罗的心砰砰跳。
他从来没有离一个人这么近过。
不是没靠近过人——出任务的时候，战斗的时候，离得很近。
但是那些时候不一样，那些时候是在打架，是在杀人，是在拼命。
那些时候的靠近，是为了让对方死。
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只是坐着。
旁边有一个小丫头，比他矮一点，瘦一点，皮肤白白的，正在往鞋里灌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