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罗随时准备着。
准备她站起来走掉。
准备她看他一眼然后跑开。
准备她说“我走了”然后头也不回。
但是安好没动。
她只是抓着沙子往自己鞋里灌。
从脚腕那里灌进去，沙子顺着鞋往下流，又从脚趾那里漏出来。
她的裤子到小腿，露出一截脚腕，白白的，跟沙子不是一个颜色。
安好来了砂隐村好几个月了。
但是她没有晒黑。
还是那么白。
像月亮那种白。
安好开口了：“这里的水很珍贵。”
我爱罗“嗯”了一声。
“太阳好晒。”安好说，“天很蓝。”
我爱罗又“嗯”了一声。
“我好无聊。”安好叹了口气，“不知道每天要做什么。你呢？”
我爱罗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每天要做什么。
训练，睡觉，偶尔出任务。
有时候一个人坐着，有时候一个人站着。
没有人和他说话，他也不和别人说话。
一尾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无聊就来找本大爷玩啊。”
安好笑了。
她一笑眼睛就弯起来，露出几颗小牙齿。
“你有本事出来跟我玩呀，”她说，“让我看看你。”
我爱罗吓了一跳。
“不行！”他脱口而出。
安好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
一尾哼了一声：“本大爷要是能出来，还用得着被关在这小子肚子里吗？”
安好更奇怪了：“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
我爱罗低下头，声音低低的：“很危险。”
一尾又哼了一声，这次带着点得意：“因为本大爷很厉害。”
安好问：“有多厉害？”
一尾想了想，语气里带着点思考的意思：“能杀很多人。”
安好沉默了一下。
“你是为了杀人吗？”她问，“我们从不杀人。”
我们？
一尾好像来了兴趣：“你是谁？”
安好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是青木安好。”
切——
一尾不屑地哼了一声：“你那个姐姐，什么青木歌，杀的人还少吗？”
安好没说话。
她想起青木歌身上的伤，想起她说“忍者的世界就是这样”，想起她每次回来时衣服上的血迹。
那些血迹不是她自己的，就是别人的。
青木歌确实也会杀人。
安好小声说：“她出任务去了。”
一尾的语气变得有点意味深长：“小丫头，世界是残忍的。”
安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沙子还在从脚趾那里漏出来，一点一点的，流到沙丘上，跟别的沙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粒是她灌进去的。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但是，”她说，“我们可以选择，要不要做一个不杀人的人。”
一尾顿了一下。
“哟。”
这语气变了，带着点意外：“你这觉悟还挺高啊。比那些忍者还高。”
安好嘿嘿笑了。
她一笑起来，刚才那点沉重的气氛就散了。
“怎么样，”她歪着头，有点得意，“我是不是很厉害？”
一尾哼了一声：“嗯。没有本大爷厉害。”
安好不服气：“打架我没你厉害。但是我也很厉害。”
“你哪里厉害？”
安好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吃瓜厉害，我能吃两片。”
一尾：“……”
我爱罗：“……”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热气。
我爱罗忽然想笑。
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轻轻的、从心底冒出来的想笑。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
安好真的不怕他。
也不怕守鹤。
她说自己能吃两片瓜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那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一尾在他脑子里说：“这丫头有点意思。”
我爱罗没理他。
他只是坐在沙丘上，旁边有一个白白的、不怕他的小丫头，正在往鞋里继续灌沙子。
太阳晒着。
风吹着。
远处有虫子在叫。
我爱罗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有那么难熬。
“我能吃两片瓜。”
安好说完这句话，继续往鞋里灌沙子。
沙子从脚腕进去，从脚趾出来，她玩得不亦乐乎。
过了一会儿，我爱罗说：“嗯，厉害。”
安好哈哈笑了。
她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几颗小白牙。
“你想不想看我给你展示一下？”她歪着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想看的话，你就请我吃片瓜。”
我爱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从心底冒出来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弯，眼睛里的沉重散开一点点，像云层后面透出来的光。
这女孩。
真挺不一样的。
我爱罗开始想，要不要回家拿钱。
他的房子离这里很远，走回去要好久。
或者去风影大楼找他爸爸？
风影大楼近一点，但是他不太想去。
他不想见那个人，那个人也不太想见他。
他还在想，起风了。
风来得很快。
先是一阵热风扑面，然后沙子就起来了。
细细的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安好用袖子遮住脸，头发被吹得乱飞，有几缕钻进嘴里。
她“呸呸”地吐沙子。
我爱罗也眯着眼睛，侧过身挡住风。
过了一会儿，风过去了。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沙子落地的细细声音。
安好放下袖子，随便抹了几下脸。
她拍拍头发，沙子簌簌往下掉；拍拍衣服，又是一阵沙尘。
最后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眨了好几下才睁开。
“我现在肯定灰头土脸。”她说。
我爱罗看着她。
她的脸确实沾了沙子，头发里也还有，乱糟糟地支棱着。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觉得——
“没有。”他说，“很好。”
安好又笑了。
她好像特别爱笑。
“这里风沙也大。”她说，“要多种树才行。”
我爱罗一愣：“种树？”
“对啊。”安好认真地点头，“种树了，沙子就不会这么多了，气候也就没有这么干了。”
她没说出来的话是——就像月隐谷一样。
那里到处都是树，到处都是雾，从来不缺水，从来不会有这么大的风沙。
但是她转念一想，又说：“要是种树了，沙漠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我爱罗没说话。
一尾的声音冒出来：“种树不要钱啊？你这傻丫头。”
安好不服气：“种树也要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