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罗犹豫了一下，把熊递给她。
安好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熊很旧了，毛都秃了一块，肚子里的棉花也结团了。
那只松了的眼睛是用黑线缝的，线头断了，所以眼睛耷拉下来。
安好在安倍家学过一点针线。
不是专门学的，是看那些照顾她的姐姐们做，看多了就会了。
“你有针线吗？”她问。
我爱罗摇头。
安好把熊还给他：“那你回去缝一下。从这里穿进去，从这里穿出来，打个结就好了。不然眼睛会掉。”
我爱罗接过熊，低头看着那只松了的眼睛。
一尾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幸灾乐祸：“小鬼，人家嫌你的熊破了。”
我爱罗没理他。
他抬头看着安好，问：“你明天还来吗？”
安好想了想：“不知道。看我想去哪儿。”
我爱罗“嗯”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走了。
安好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红头发在人群里很显眼，但是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所以他走的那条路空空的，像是一条没有人敢走的通道。
安好忽然觉得他有点像自己。
不是现在，是在安倍家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不能随便出门，不能随便跟人说话，所有人都离她远远的——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她是“大小姐”，是“安倍家的人”，要懂规矩，要保持距离。
安好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一点瓜皮，扔进旁边的筐里。
她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守鹤大人说话的时候，她明明听见了，但是周围的人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那是不是意味着，只有她能听见？
安好想不明白。
她决定回去问青木歌。
晚上青木歌回来的时候，安好已经睡着了。
但是第二天早上，安好醒得特别早。
她坐在床边，等着青木歌起床。
青木歌一睁眼就看见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己，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你干嘛！”
“姐姐。”安好凑过去，“我问你一个问题。”
青木歌捂着心口坐起来：“你说。”
“忍者可以把妖怪封印在身体里吗？”
青木歌愣住。
她盯着安好看了一会儿，问：“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自己看见的。”安好说，“那个叫我爱罗的男孩，他身体里有个叫守鹤大人的家伙，会说话。”
青木歌的脸色变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安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那不是妖怪。那是尾兽。”
“尾兽？”
“一种很强大的生物。”青木歌斟酌着词句，“有九只。我爱罗体内的是其中一只，叫一尾守鹤。”
安好眨眨眼：“为什么要把它们关在身体里？”
青木歌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它们是武器。”她慢慢说，“每个村子都想拥有它们的力量。把人变成容器，把尾兽封印进去，那个人就叫‘人柱力’。”
安好没说话。
她想起我爱罗的眼睛。
沉沉的，暗暗的，不像个小孩的眼睛。
“人柱力会被很多人害怕。”青木歌说，“因为他们体内的东西太危险了。所有人都躲着他们，怕他们，有时候还会恨他们。”
安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木歌摸了摸她的头：“你怎么知道的？”
“它自己跟我说的。”安好说，“守鹤大人。它说我一点也不普通，它说我不怕他。”
青木歌的手顿住了。
“姐姐。”安好抬起头，“我为什么要怕它？你怕它吗？”
青木歌正在穿马甲，手顿了一下。
“怕。”她说。
安好心想，他们的妖怪叫尾兽。
他们怕妖怪，因为他们不是阴阳师。
在安倍家的时候，那些书里写过——普通人会害怕看不见的东西，害怕无法理解的力量。
但是阴阳师不一样，阴阳师从小就和式神打交道，知道妖怪也好，灵体也好，都只是一种存在。
有的好，有的坏，有的只是活着。
安好不知道尾兽算哪一种。
但是她看着青木歌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出一点什么。
“我也怕。”她说。
她装得很像，眼睛瞪大一点点，声音压低一点点，整个人往后缩一点点。
青木歌看了她一眼。
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安好的头发本来就乱，被揉得更乱了。
“我出任务去了。”青木歌说，“你别乱跑。”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离那个孩子远点。”
安好问：“为什么？”
青木歌没回头：“你不是怕吗？”
安好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青木歌有点像。
“我不怕。”她说。
青木歌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她说：“不要惹他生气。”
门关上了。
安好坐在床边，晃着腿。
她想，青木歌真好。
明明知道她在装，但是什么都不问。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一件事——刚才青木歌说“不要惹他生气”，意思是只要不惹他生气，就可以靠近？
安好决定当这个“可以”。
她摸了摸口袋，青木歌临走前又塞了钱进来。
安好不太认得钱，只知道纸片是大的，硬币是小的，都能买东西。
她把钱都揣进口袋里，出门了。
今天她想吃别的。
昨天吃了瓜，今天想吃那个香喷喷的东西——不是肉串，是旁边那个摊子上卖的，白白的，三角形的，用叶子包着的。
她走到街上，找到了那个摊子。
“饭团。”摊主是个老奶奶，笑眯眯的，“要什么口味的？”
安好愣住了。
口味？
她盯着那些饭团看，有白的，有黄的，有的里面包着黑黑的东西，有的里面包着红红的东西。
“这个。”她指着白的。
老奶奶递给她一个，包着海苔的。
安好咬了一口。
里面是酸的，还有一点点甜。
梅子。
她嚼着饭团往前走，边走边吃。
太阳晒在头顶，热烘烘的，但是风吹过来的时候又有一点凉。
街上的人依旧行色匆匆，卖东西的依旧扯着嗓子喊，小孩子依旧在巷子里追着跑。
安好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
在安倍家的时候，她不能一个人出门，不能想吃就吃，不能边走边吃东西，不能在街上站着发呆。
那里到处都是规矩，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大小姐应该怎样怎样”。
这里没人管她。
她想笑，嘴里塞着饭团，笑得差点噎着。
然后她又感觉到了那个气息。
她抬起头，看见我爱罗站在不远处的巷口。
他今天没抱着熊，是提着的——那只棕色的泰迪熊被他拎在手里，耷拉着脑袋和四肢，像一只被抓住后颈的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