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好和我爱罗坐在沙丘上聊天。
天气本来好好的，太阳晒着，风沙吹着，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然后忽然间，天就暗下来了。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堆得厚厚的，低低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要下雨了。”我爱罗站起来，“回去吧。”
安好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子。
还没来得及走，雨就下来了。
哗啦啦——
像倒豆子一样，又急又猛。
雨点砸在沙子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砸在人身上，生疼的。
我爱罗下意识地拉住安好的手腕，想往村子跑。
但是安好没动。
“别跑。”她说。
我爱罗回头看她。
安好站在雨里，仰着头，闭着眼，让雨水打在脸上。
她的头发很快就湿了，贴在额头上，衣服也湿了，贴在身上。
但是她一点都不在乎。
“好不容易下次雨。”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爱罗，笑得眼睛弯弯的，“别躲了。感受一下下雨吧。”
我爱罗愣住了。
他在砂隐村出生，在砂隐村长大。
他见过很多次雨——每次下雨，人们都会躲起来，跑回家，跑进屋，跑到能避雨的地方。
从来没有人站在雨里，说“感受一下”。
安好松开他的手，在雨里转了个圈。
雨水从她脸上流下来，顺着下巴滴落。
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一个六岁小孩瘦瘦小小的轮廓。
但是她笑得很开心，好像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你来试试。”她招呼他。
我爱罗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头顶还有沙子聚成的一个屏障。
安好跑过来，拉着他的手，把他拽进雨里。
“站着别动。”她说，“闭上眼睛。感受一下。”
我爱罗闭上眼睛。
雨砸在脸上，凉凉的，有点疼。
雨水顺着脸流下来，流进脖子里，流进衣服里，浑身都湿透了。
他能感觉到雨点的大小、雨点的速度、雨点的方向。
能感觉到风把雨吹斜了，吹到另一边脸上。
很冷。
但是很奇怪。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睁开眼，看见安好正看着他。
她的脸湿漉漉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但是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发光。
“是不是很好？”她问。
我爱罗没说话。
但是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雨里。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
远处的村子看不清楚了，近处的沙丘也被雨幕遮住了。
只有雨声，哗哗的，盖过了一切。
安好忽然唱起歌来。
很小声的，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什么调子。
像是安倍家的那些姐姐们哼过的，又像是她自己编的。
歌词也听不清，只有调子飘在雨里。
我爱罗听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但是他觉得很好听。
雨下了很久。
然后忽然停了。
就像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乌云散开，太阳重新露出来。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沙子上，反射出金色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味道，是雨水洗过之后的味道。
安好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往天上看。
然后她不动了。
“我爱罗。”她轻声说，“你看。”
我爱罗抬起头。
彩虹。
一道巨大的彩虹横跨在天边，从沙丘的尽头一直延伸到村子的方向。
七种颜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清晰得像是能用手摸到。
安好看着彩虹。
她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样子，而是变得很安静，很虔诚。
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彩虹，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我爱罗看着她。
他不知道安好为什么会这样。
但是他没有问，也没有打扰。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阳光照在她湿漉漉的脸上，看着她的眼睛里映出彩虹的颜色。
很久之后，彩虹慢慢淡了，散了。
安好放下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好。”她说。
然后她打了个喷嚏。
“阿嚏！”
我爱罗看着她。
安好揉揉鼻子，又打了个喷嚏。
“阿嚏！阿嚏！”
三个喷嚏连着打，她整个人都抖了三抖。
“回去吧。”我爱罗说。
安好点点头，两个人往村子走。
走着走着，安好的脚就开始发软。
她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晃一下，脸色也不太好了。
我爱罗看她那样，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安好冲他笑笑：“没事，就是有点冷。”
她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架。
当天晚上，安好就发烧了。
青木歌回来的时候，安好已经躺在床上，脸烧得红红的，嘴唇却是白的。
她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
“怎么回事？”青木歌问。
安好迷迷糊糊的，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
青木歌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赶紧打水，拧了毛巾，敷在安好额头上。
又翻出药来，用水化开，喂给安好喝。
安好烧得神志不清，药喝一半洒一半，青木歌就一点一点地喂，喂完再重新敷毛巾。
一晚上，青木歌没睡。
她坐在床边，一遍遍地换毛巾，一遍遍地摸安好的额头。
安好睡着的时候哼哼唧唧，醒了就抓着她的手不放。
“姐姐。”安好烧得迷糊，眼睛都睁不开，但是手抓得紧紧的。
“在呢。”青木歌说。
“姐姐，别走。”
“不走。”
安好这才安静下来，继续睡。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第二天早晨，安好退烧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青木歌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脸上带着没睡醒的疲惫。
“姐姐？”她的声音有点哑。
青木歌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了。
“退烧了。”她说，长长地出了口气。
安好这才想起来昨天的事。
淋雨，看彩虹，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发烧了？”她问。
青木歌点点头。
“你守了一晚上？”安好又问。
青木歌还是点点头。
安好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姐姐。”她伸出手。
青木歌握住她的手。
安好把她的手拉到脸边，蹭了蹭。
青木歌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有茧子，有点干，但是暖暖的。
“我饿了。”她小声说。
青木歌笑了。
“等着。”她站起来，往灶台走去，“我给你煮粥。”
安好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她好像迷迷糊糊地抓着谁的手，一直喊“姐姐别走”。
那个人真的没走。
守了一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