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进屋，坐下。
安好问：“忍者为什么要守夜？”
我爱罗看着她：“什么？”
安好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我爱罗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危险。”
“什么危险？”
“敌人。”我爱罗说，“仇家。野兽。有时候是别的村子的人。晚上是最容易偷袭的时候。”
安好皱起眉头：“每天都这样？”
“不是每天都这样。”我爱罗说，“但是在外面做任务的时候，必须有人守夜。在家里的时候，如果任务危险，或者被人盯上了，也要守夜。”
安好想了想青木歌每天早出晚归的样子，又想了想她身上那些伤疤。
“守夜的时候，是不是经常不睡觉？”她问。
我爱罗点点头：“可能。”
安好没说话。
一尾的声音响起来，难得的正经：“忍者都是这样。从小就这样。守夜，拼命，受伤，杀人。习惯了就好。”
安好说：“习惯不了呢？”
一尾顿了一下。
“习惯不了也得习惯。”他说，“不然会死。”
安好看着我爱罗。
我爱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小小的，跟他的人一样小，但是手上有茧子——握苦无磨出来的茧子。
安好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跟昨晚做噩梦醒来时一样。
她想起青木歌的伤疤，想起她说“习惯了就不疼了”。
想起我爱罗一个人坐在沙丘上的样子，想起那些人绕着他走的样子。
想起一尾被关在身体里出不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跟人说话的样子。
她想，这个世界真残忍。
在安倍家的时候，虽然规矩多，虽然不自由，但是没有人会拼命，没有人会随时面临生命危险，没有人需要守夜。
大家只是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活到老，活到死。
可是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拼命。
青木歌在拼命，我爱罗在拼命，那些来来往往的忍者都在拼命。
他们受伤，流血，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
安好忽然开口了。
“我长大了想让大家过得容易一点。”
我爱罗抬起头。
一尾也安静了。
安好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在桌子上画出一块亮斑。
她的声音轻轻的，但是很认真。
“青木歌姐姐不用天天出任务，不用受伤，不用守夜。”她说，“你也不用被人躲着，不用天天担心别人来试探你。那个家伙——”
她指了指我爱罗的肚子。
“也不用被关着。”
一尾没说话。
安好继续说：“大家都活得太累了。我想让大家活得容易一点。”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我爱罗看着她。
她坐在阳光里，头发有点乱，衣服有点皱，脸上的表情认认真真的，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她蹲在他家门口，又渴又累，看见他出来，第一句话是：“我迷路了，我好渴，你可以给我点水喝吗。”
那时候她不怕他。
现在她还是不怕他。
不仅不怕他，还说要让他活得容易一点。
我爱罗不知道什么叫“活得容易一点”。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怪物，是武器，是人人害怕的东西。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活得容易一点”。
但是现在，听着安好说这句话，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软软的，暖暖的，像是什么被捂热了。
一尾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臭丫头。”他说，声音有点怪，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的，“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安好说：“知道啊。我想让大家活得容易一点。”
一尾哼了一声。
但是这一声哼，没有平时的傲气，倒像是掩饰什么。
“天真。”他说。
但是他没说不对。
我爱罗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怎么让大家活得容易一点？”
安好想了想。
“不知道。”她老老实实承认，“我还小呢。但是等我长大了就知道了。”
她歪着头，看着我爱罗。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我爱罗看着她：“什么？”
“你也要好好活。”安好说，“不要随便死。等我长大了，我来想办法。”
我爱罗愣住了。
他看着安好的眼睛。
她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一尾又哼了一声。
但是这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意。
“两个傻孩子。”他说。
安好不乐意了：“你才傻。”
一尾说：“本大爷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你们两个就是傻。”
安好说：“那你呢？你活这么久，想过让大家活得容易一点吗？”
一尾没说话。
安好说：“你看，你也没想过。”
一尾沉默了一会儿。
“本大爷是尾兽。”他说，“不需要想这些。”
安好说：“尾兽也可以想啊。你被关着不舒服吧？你肯定也想出来，想自由，想在外面跑，想晒太阳，想吃瓜——”
“等等。”一尾打断她，“吃瓜？”
安好点头：“对，吃瓜。你上次不是说甜吗？你肯定也想自己吃，不是通过我爱罗吃。”
一尾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最后他说：“你这丫头，话真多。”
但是他的声音里没有不耐烦，反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安好笑了。
“我饿了。”她站起来，“我去买饭团。你们等着。”
她跑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爱罗和一尾。
一尾说：“小鬼。”
我爱罗“嗯”了一声。
一尾说：“这丫头，挺难得的。”
我爱罗没说话。
但是他看着门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安好跑回来，手里拿着三个饭团。
“给。”她递给我爱罗一个，自己拿着一个，把第三个放在桌上，“这个是给那个家伙看的。”
一尾哼了一声：“谁要看。”
安好说：“你不是说可以看着我们吃吗？喏，专门给你放一个。”
她咬了一大口饭团，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香。
我爱罗也慢慢吃起来。
一尾没说话。
但是它看着那个放在桌上的饭团，忽然觉得——
虽然不能吃，但是看着也挺好的。
外面阳光正好。
风沙依旧。
但是屋子里有三个人，在安静地吃着饭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