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坡道。舍人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坡道尽头了。鸣人第一个冲进去，走了几步之后脚下的地面忽然变软了，像踩在了被水浸透的旧织物上。他放慢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脚底沾了一些细碎的深色颗粒，像是某种被风化了很久的粉末。
“雏田——”他转过头喊了一声。
身后是空的。坡道的入口正在合拢，石壁从两侧向中间收缩，像一道正在闭合的嘴。鹿丸在门沿那边推着，小樱的查克拉手术刀卡进了门缝里。雏田和佐井还在更后面的位置，正在朝这边跑过来，她的脚步踩在最后一段坡道上。
鸣人往回跑了两步，伸出了手。雏田也伸出了手——她看到他转身，看到他伸出手的那一瞬间，她的脚步快了一些。他的指尖和她的指尖只差一指的距离，他几乎能感觉到她手指带起来的风——
地面从她脚下塌了。不是整个坡道，是她脚下的那一小片区域——那些深色粉末忽然向下陷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支撑。雏田的身体往下坠去，她身后几步的佐井往前扑了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但落地的力道带得他也跟着往下滑。两个人一起落入了那道突然裂开的缝隙里。
鸣人扑过去的时候那道裂口已经合拢了。他的手掌拍在碎石上，碎石硌着他的掌心，粗糙的触感中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雏田！”
没人回应。他把手掌按在碎石表面停了一会儿。“她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小樱蹲下来看他。
“九喇嘛说的。她的查克拉还在，在往下移动——速度不快。”
鹿丸的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门快撑不住了。”
鸣人站起来，看了那道裂缝最后一眼，把手从碎石上收回来。“我会回来的。”
那道缝隙在他身后彻底合拢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本书被重重合上了。
坡道还在，但没有继续向下延伸的分支。他们沿着坡道走了一段，两侧的墙壁渐渐开阔起来，前方出现了一个较小的洞室。洞室里有一块平整的石头，桌面上还放着一只碎了一半的陶罐。小樱在洞室里转了一圈，抬起头看了一眼顶部的岩石结构：“我们现在走的是另一条路，和她掉下去的那一层不一样。门闭合和地面塌陷是同时触发的，有人在故意把我们分开。”
鸣人坐在那块石头上，手撑着膝盖。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地面，没有说话。小樱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鸣人。”
“嗯。”
“你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
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开窍？”
“你说呢。”小樱偏过头看着他，“你刚才扑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把她拉回来。”
“就这个？”
“就这个。”
“那你以前追我的时候，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鸣人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回答我就行了。”
鸣人想了想。“那时候……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我觉得我应该对你好。”鸣人说，“每天该做什么、该说什么，都是想好了才做的。”
“那现在呢？”
鸣人沉默了一下。“现在……好像没想就做了。”
小樱靠在石壁上，看着他。“那你觉得哪一种更像喜欢？”
鸣人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蜿蜒的水痕上，像一截没有走到尽头就被风干了的线。
“鸣人，你以前追我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当面拒绝过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小樱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她很早就想清楚的事。
鸣人看着她。
“因为那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楚。我以为我对佐助的执念是喜欢。我以为你对我的好是理所当然。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佐助对我来说是什么，你对来说我是什么。”
她停了停。“佐助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带回来的人。那是我的执念。但你——”她侧过头看着他，“你是我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他的人。那是我的信任。我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值得，是因为我心里早就有了另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不是你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洞室深处那道正在慢慢变亮的光线边缘。“我以前分不清楚。现在分得很清楚。鸣人，你能分清楚你的感情了吗？”
鸣人坐在石头上，手撑着膝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小樱，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直接，很伤人的好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苦笑的调子，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我知道你就是喜欢佐助那个大傻叉。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小樱看着他，没有笑。
“但是——”鸣人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你问我能不能分清楚……我好像正在分。”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侧过头往通道深处看去——那边有一道亮光正在慢慢展开，像有人正把月光铺在通道尽头的石壁上。他没有再说下去。
小樱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去找她。”
她走出两步之后又说了一句：“你能分清楚就好。”
鸣人没有接话。他跟在后面，走过洞室出口的时候，那道蓝白色的光正从通道尽头渗进来，把脚下的地面照得发亮。他走在光里，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雏田站在树后面的样子，想起她隔着病房的门板低下头的样子，想起她跟在长街上走完一整条街的样子，想起她坐在窗台前写字的侧脸。
他走过那层白光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然后他看到了那些画面。一帧一帧的，像一页被翻开的记事册——她站在树后目送他走远的侧脸，她掀开一乐拉面的帘子看他吃面的弧线，她站在病房门外低下头，额头抵着门板时的呼吸，她跟他走过那条长街时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那些画面里，她总是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从来不在他经过的路线上，但他每次回头的方向，都留有她的气息。
最后是那间小房间。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她坐在窗台边，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纸。她写了很多行，字很小，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但他看到了。最后一页上写着——“如果世界明天就毁灭了，最后的时刻，我想跟他在一起。”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写了好多次他的名字，但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他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写在那里。漩涡鸣人。
他站在那间正在变淡的屋子里，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羽毛，终于碰到了地面。然后白光散去了。
“鸣人？”小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看到了什么？”
“……一些她从来没告诉过我的事。”
通道前方重新亮了起来。月光从一道窄窄的门缝里渗进来。门缝边缘有一道新留下的擦痕。他推开门，看到了她。
雏田站在前方不远处，白色外套的下摆有一小片灰渍，侧着头在和佐井说话。她还没看到他。
“雏田。”
她转过头来。他朝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没有停，走到她面前站住了。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月光从门缝里渗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还没有被人走过的路，亮着。他看着她的脸，那张纸上她写他名字的笔迹还在他眼前没有散去。
“怎么了？”雏田问。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想告诉她他看到了她写的那些东西，他想问她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他。但她站在面前，月光落在她肩头，她的睫毛在光线里微微颤了一下，他忽然又觉得那些问题不用问了。她已经用那么多年回答过了。
“……你没事就好。”他说。
雏田看着他，像是有什么话想问，但没有开口。她只是站在那里，那道半步的距离还留着。他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落定，像一粒种子终于在土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肩上，把她肩头那一片灰渍照得微微发白。
他想起小樱问他——你能分清楚吗。
他看着雏田，看着她站在那里，她的手垂在身侧，她也在看他。他觉得自己正在分清楚。也许还需要一些时间，也许还需要再看她站一会儿，但他正在分清楚。那道月光落在地面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盏灯。风穿过洞壁的缝隙，带起一丝微凉的拂动，把她的几根碎发轻轻撩起又放下，像有谁在用极轻的力道抚平那道还没完全干透的印记。他往她那边迈了半步，那半步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但落地的时候，那道月光刚好铺在他脚下，亮得像一条还没走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