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青梅于静心斋内觅得关键罪证的同一时刻,河南府同知廖起逊的私宅“幽篁别院”书房内,亦是烛火高燃,亮如白昼。
廖起逊与玄鉴道长对坐于紫檀木嵌螺钿茶海旁,看似闲适品茗,实则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廖起逊手中反复摩挲着一块莹润的和田玉佩,三角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不甘与灼热的贪婪:
“道长,祝正华如今内外交困,杜天德反水,匪患惊府,正是千载难逢之机!奈何……奈何廖某官卑职小,不过是区区佐贰,手中无有虎符兵权,亦无直达天听之路径,空有凌云之志,却难撼动这棵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百年大树啊!”
他语气中充满了郁结与急不可耐,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玄鉴道长缓缓放下手中的定窑白瓷茶盏,其宝蓝色直裰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嘴角含着一丝高深莫测、洞悉世情的笑意,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如同古寺梵唱,直透人心:
“廖大人所虑,贫道深知。明刀明枪,正面交锋,自然难以撼动其根基。然则……天道循环,自有其妙。借刀杀人,驱虎吞狼,又何尝不是一条决胜千里的妙策?”
“借刀?借何人之刀?”廖起逊身体猛地前倾,眼中精光爆射,如同发现了猎物的毒蛇。
玄鉴道长目光幽深,缓缓自唇间吐出二字,重若千钧:“伊王。”
廖起逊闻言,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伊王朱典楧,乃是太祖血脉,世镇洛阳的宗室亲王,当今圣上的族叔。
此王性如烈火,暴戾如同豺狼,在洛阳境内横行无忌,无法无天,强占民田,掠夺商贾,欺男霸女,恶名昭彰,可谓罄竹难书。
且其觊觎地方权柄久矣,常越制干预政务,视朝廷命官如无物,地方官往往畏其权势,敢怒而不敢言。
“伊王……”
廖起逊沉吟道,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此人固然权势熏天,贪婪无度,然则性情反复,暴虐无常,与之谋事,无异与虎谋皮,只怕引火烧身啊!”
玄鉴闻言,眼中闪着精光,那笑容里浸透了世故与算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煽动人心的蛊惑:
“大人岂不闻《三十六计》中‘驱虎吞狼’之古计?”
“此计最妙之处,便在于借力打力,坐收渔利。”
“如今洛阳城中,谁人不知伊王千岁有两大癖好?”
“一为贪财,其欲壑难填,堪比上古饕餮,但见奇珍异宝,便如蚊蝇见血,不吸饱不足罢休;”
“二为好色,渔色无厌,犹胜商纣王广选美女,但闻绝色佳人,必欲得之而后快,纵是臣妻民女亦难幸免。”
他见廖起逊听得入神,便凑近一步,绘声绘色道:
“祝正华这些年贪墨受贿,所积家资何等惊人?”
“库中金银堆积如山,恐不下百万之巨;”
“古玩字画充栋,不乏前朝御物;”
“城外良田千顷,城中店铺林立,真可谓富可敌国!”
“再说他那府中姬妾,尤以梅姨娘最为绝色——”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更兼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堪称洛神再世、姑射真人。”
“这般绝色,便是放在六宫之中,也是艳压群芳的。”
玄鉴刻意顿了顿,观察着廖起逊逐渐炽热的目光,继续添柴加火:
“若以此二者投其所好,再稍加点拨,只说祝正华与嵩山悍匪勾结多年,积蓄之丰足以装备万军;”
“更可危言耸听,暗示其罪证若被深究,恐将牵连王府,动摇伊王在洛阳的根基……”
“以伊王那等贪暴之性,听闻既有金山银山可夺,又有绝色佳人可得,更关乎自身利害,岂能不怦然心动,如饿虎见羊?”
玄鉴越说越是得意,手指轻叩桌面:
“届时,伊王自会以亲王之尊,‘过问’此事。”
“祝正华纵然在朝中有严阁老为靠山,也不过是个外臣。”
“如何能与堂堂太祖血脉、世镇洛阳的宗室亲王抗衡?”
“待其家产抄没,尽入王府私库;”
“美妾充入王府后宫,大人您再以佐贰身份,协助伊王‘厘清’罪证。”
“略施手段,将些无关紧要的过失推给祝正华。”
“这河南府的实权,岂非如同探囊取物,唾手可得?”
“到那时,大人便是这洛阳城真正的主宰了!”
廖起逊听得眼中贪火大炽,仿佛已看到自己端坐知府宝座,执掌生杀予夺大权的赫赫威仪。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妙!妙极!道长此计大妙!真乃张良再世,陈平复生!只是……这如何引伊王入彀?又需何等‘罪证’方能令其深信不疑,且不疑我辈从中运作?”
玄鉴成竹在胸,捋须缓言:
“大人放心。贫道在万仙宫修行,与伊王府中几位得宠的清客道人亦有些香火情谊。可寻机进言,只需似无意实有意地透露祝府富可敌国,库藏金银如山,且有绝色佳人如梅姨娘者,堪称洛神再世……伊王必然心动。至于罪证嘛……”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贫道自有安排,保管铁证如山,让祝正华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二人又压低声音,密议良久,推敲细节,直至窗外天色微熹,露出鱼肚白,方才定下这条借刀杀人的毒计。
然而,玄鉴甫一离开幽篁别院,转入一条晨雾弥漫的僻静小巷,一道灰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拦在了他的身前。
宽檐斗笠遮面,灰色道袍随风轻扬,正是忘尘。
玄鉴吓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下意识便要摸向腰间暗藏的淬毒匕首。
“不必徒劳挣扎。”忘尘的声音沙哑冰冷,如同数九寒天的碎冰相互撞击,“贫道若欲取你性命,你此刻早已是黄泉路上的新鬼,焉能站立于此?”
玄鉴强自镇定,但额角渗出的冷汗却已湿透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师叔……你……你又待如何?”
忘尘漠然道,语气不容置疑:“林青云之冤案,需你从中斡旋,助其早日昭雪,重见天日。”
玄鉴面露难色,支吾道:“师父……忘机真人有严令,此事牵扯甚广,恐……”
“哼!”忘尘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如同寒冰裂帛,“忘机之令,与‘附骨噬元丹’每月发作时那噬心蚀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苦,孰轻孰重,你自行掂量。”
他顿了顿,语气更寒,如同数九寒风,“况且,你是个聪明人,当知审时度势。祝正华倒台在即,已是西山落日。廖起逊……呵呵。”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你以为他便是那棵能为你遮风避雨的良木?将一些不甚紧要、却又足以致命的‘线索’,巧妙引向廖起逊,让他与祝正华狗咬狗,一嘴毛,斗得两败俱伤,岂不更合你明哲保身、乃至火中取栗之道?届时水浑了,鱼龙混杂,谁还记得林青云这等无足轻重的小虾米?”
玄鉴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忘尘的暗示——
这是要他将祸水东引,让廖起逊也沾上一身腥臊,难以脱身!
他脸色变幻不定,如同开了染坊,心中利弊权衡,如同天平剧烈摇晃。
那“附骨噬元丹”每月发作时的痛苦,他绝不想再尝第二次,那真是地狱般的煎熬。
而忘尘所言,确是目前乱局中,保全自身乃至攫取更大利益的上上之策。
“我……我明白了。”玄鉴终于低下头,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我……会见机行事,相机而动……还望师叔……念在昔日同门之谊,按时赐予解药。”
忘尘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融于晨雾,已消失在巷口浓重的阴影里,只留玄鉴一人独立寒风中,面色阴晴不定,心中已是翻江倒海,开始重新谋划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