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闻更漏声声,催人心魄。
祝正华接到府中惊变的密报,乍闻噩耗,他如遭五雷轰顶,三魂七魄几乎离窍,那肥胖的身躯在锦袍下剧烈颤抖,险些瘫软在地。
当下急令点齐留守府衙的所有衙役,连同心腹幕僚米文康与宠妾青梅,一行人马不停蹄,乘着快马轻车,踏碎满路清霜,风驰电掣般驰向那座已成修罗血海的人间富贵窟。
及至府门,但见朱漆兽环大门洞开,昔日睥睨众生的石狮子旁,两名护院家丁倒毙血泊,猩红的液体浸透了汉白玉台阶,在惨淡月色下泛着幽光。
院内更是狼藉不堪,断箭折戈与残破甲胄散落一地,嶙峋假山倾颓半壁,名贵花木尽数摧折,回廊下那些精工细作的琉璃灯笼多半已被击碎熄灭,唯余三两盏在萧瑟寒风中摇曳不定,投下昏黄惨淡、鬼影幢幢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混杂着焦糊烟火气与女眷压抑的呜咽呻吟,昔日钟鸣鼎食、锦绣堆山的祝府,此刻竟如遭了兵燹战火的破庙荒冢,繁华散尽,唯余死寂。
祝正华只觉眼前一黑,那肥硕身躯猛地自轿辇上踉跄欲坠,左右慌忙搀扶。
他面如金纸,嘴唇哆嗦如秋风中的残叶,指着眼前惨状,喉头咯咯作响,半晌才挤出破碎的嘶吼:
“反了!反了!真是朗朗乾坤,魑魅横行!无法无天!”
米文康亦是面无人色,山羊胡须不住颤抖,连声催促手下速速清理现场,救治伤者,清点损失,声音已带了哭腔。
青梅却顾不得这许多,她心系静心斋的素琴,那女子虽身份微妙,却自有一番清骨。
一下车,她便提起藕荷色裙裾,绕过横陈的尸首与瓦砾,急匆匆向内宅一角奔去。
静心斋院门虚掩,院内原本疏朗有致的竹影此刻凌乱不堪,死寂中透着一股不祥。
素手推开房门,一股更为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人几欲窒息。
只见丫鬟蕊珠倒在门边,面如白纸,昏迷不醒。
而内室榻前,素琴斜倚在冰冷的地面上,月白色的杭绸衫子已被胸前大片暗褐色的血渍浸透,硬生生黏在身上,宛如一朵被狂风骤雨无情摧折的白玉兰,早已香消玉殒。
她双目紧闭,长睫低垂,面容却异样地平静,甚至唇角依稀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如同解脱般的微茫弧度。
左手死死攥着那枚冰凉的银质长命锁;
右手则无力地摊开着,五指微屈,以一种看似无意却又透着执拗的姿态,轻轻按在小腹之上。
青梅心中猛地一揪,虽早有预料,但亲眼见此凄艳惨状,仍不免鼻尖酸楚,眼眶发热。
她强自按下翻涌的悲意,疾步上前,伸出微颤的指尖探了探蕊珠的鼻息,知她只是惊吓过度昏厥过去,性命无碍,方才略松一口气。
目光再次凝注在素琴那按在小腹的右手上,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素琴心思缜密,临死前这个动作,绝非无意!
她猛然忆起往日偶尔听得的闺阁秘闻,有些女子为避人耳目,常将最隐秘紧要之物,藏于贴身肚兜的夹层之内……
此时,祝正华也已被人搀扶着,步履蹒跚地来到静心斋。
目睹此情此景,更是烦恶攻心,喉头一甜,几乎呕出血来。
又闻报张氏破相残废,在后院嚎哭不止,声若豕嚎,府中能主事的女眷竟只剩下青梅一人。
祝正华心力交瘁,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无力地挥挥手,声音嘶哑如同破锣:
“梅娘……府中诸般杂务,暂由你……由你统摄打理……务必……务必妥善处置,让逝者安息……”
说罢,几乎是被两名健仆架着胳膊,拖离了这令人窒息的伤心地。
是夜,祝府在一片混乱、悲声与摇曳灯影中渐渐沉寂。
青梅强打精神,如同运转不休的机械,安排人手收敛尸身,延医煎药安抚受惊女眷,加派护卫巡查各处门户,直忙到三更梆响,诸事方才稍定。
她屏退左右,独坐于自己院落的暖阁灯下,窗外竹影婆娑,映在窗纸上如同鬼魅起舞。
素琴那只按在腹部的右手,以及那可能的暗示,在她脑中反复浮现,愈发清晰,如同暗夜中的一点星火,指引着方向。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青梅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寒光。
她换上一身玄色紧身夜行衣靠,青丝紧绾,如同暗夜中矫捷的灵猫,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入已是空无一人的静心斋。
室内烛火早已熄灭,唯有一缕清冷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斑驳影子。
素琴的遗体已被移走,准备发丧,但空气中似乎仍顽固地残留着那缕若有若无的草药清香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青梅目标明确,直扑内室那座紫檀木立柜。
她动作极轻,如同春风拂过柳梢,打开柜门,借着微茫月光,纤长手指仔细地在那些叠放整齐的素雅衣物间摸索。
触手所及,多是寻常棉布绸缎,直到指尖碰到几件丝质尤为细腻滑润、绣工精巧非凡的肚兜。
她一件件取出,于如水月光下凝神检视。
终于,在其中一件天蓝色、以盘金绣法勾勒出缠枝莲纹的肚兜内侧,靠近腹部的位置,摸到了一处异样——那里的夹层似乎略厚于他处,且触手微硬,绝非寻常棉絮。
青梅心中怦然一动,如同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
她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细小银剪,刃口寒光一闪,小心翼翼地挑开紧密的缝线。
果然,里面并非絮棉,而是折叠得极小、密密麻麻写满簪花小楷的数页纸张!
她将纸张轻轻抽出,迫不及待地就着月光细看。
虽字迹微小如蚁,却笔笔清晰,工整秀逸,正赫然是祝正华与“丰裕号粮行”、“四通客栈”等商号往来的异常账目,以及几笔标注着“南门军饷补贴”、“城防修缮特支”等名目,数额巨大且去向蹊跷的款项记录!
更有甚者,其中一页还隐约提到了“嵩山”、“豹爷”等字眼,虽语焉不详,如同雾里看花,但联系前事,其意自明!
“果然在此!素琴姐姐,你真是……用心良苦!”
青梅心中狂跳不止,热血上涌。
素琴竟在祝正华的眼皮子底下,凭借抄录文书之便,暗中记下了这些足以致命的证据!
她临死前以手按腹,正是在用最后残存的一丝气力,为后来者指引这足以扳倒奸贼、廓清寰宇的铁证!
青梅迅速将纸张重新折好,贴身藏入怀中最隐秘之处,那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却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