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府一场焚天烈火,虽已过去几日,那焦糊之气仍如冤魂般缠绕着洛阳城,不肯散去。
时值早春二月,本该是万物复苏、阳气升腾的时节,洛阳城却仍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连日的东风虽带来些许暖意,却吹不散压在官民心头的阴霾,也吹不净那断壁残垣间弥漫的死亡气息。
这惊世之变终是冲破重重罗网,化作六百里加急奏报,与雪片般的弹章密信,一同堆叠于司礼监案几之上。
圣心震怒,朱批如雷:
着河南左布政使张永明,即刻权摄河南府事,彻查祝府大火及祝正华贪墨通匪一案,赐尚方剑,便宜行事,务期水落石出,以正视听!
消息如野火传遍洛阳,官场如沸鼎,昔日与祝正华往来密切者,皆股栗不止,如坐针毡;
而饱受压榨的士民商贾,则于暗巷之中拊掌称庆,翘首以盼那位素有“铁面阎罗”之称的青天大老爷,能涤荡这污浊乾坤。
这一日,天色微熹,东风拂过空旷御街,卷起地面未烬的焦灰,打着旋儿,竟带来几分意外的暖意。
河南承宣布政使司临时行辕前,肃杀异常。
那对镇守门前的石獬豸,独角向天,目光如炬,在渐明的天光下更显威严。
两列按刀持棍的衙役,如松柏挺立,眼神锐利如鹰。
张永明端坐于临时布置的公堂之上。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瘦,双颊微陷,颧骨如刀削般高耸,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似古井寒潭,深不可测。
他身着半旧绯袍,云雁补子边缘已有些许磨损,却浆洗得纤尘不染,熨帖平整。
此刻,他正凝神批阅一卷《大明会典》,手指偶尔划过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案头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这位张大人,乃浙江乌程(注:今浙江省湖州市)人氏,嘉靖十四年乙未科进士,出身清寒,深知民间疾苦。
初授江西南昌府推官,即以明察秋毫、断案如神着称。
后擢升南京刑科给事中,于留都任上,不畏权阉,屡次上疏弹劾不法,直声动天下。
曾因力谏停止江南织造滥征,触怒内廷,被贬谪至边远州郡。
然其志不改,在任地方时,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整顿学政,革除积弊,所至皆有政声。
其“铁面阎罗”之号,不独因执法如山,更因其心如明镜,性如钢铁,纵是皇亲贵胄,亦难令其折腰。
堂下虽人影幢幢,僚属、书吏屏息侍立,却静得能听见烛芯哔剥之声。
他周身散发的那股凛然之气,仿佛无形屏障,将一切喧嚣与谄媚隔绝在外。
此刻伊王朱典楧斜倚在贵妃榻上,半阖着眼,手指随着乐曲节奏轻轻敲击着榻沿。
暖阁内熏香袅袅,四名乐伎正弹奏着一曲新排的《霓裳羽衣曲》。
这曲子原是前朝古曲,经王府乐师改易,曲调愈发富丽堂皇,笙箫琵琶争相竞艳,一派盛世华章、富贵无极的气象。
朱典楧尤其爱听其中一段,描绘的是功成名就后尽享荣华、子孙满堂的场景。
每每听到此处,他便觉通体舒泰。
正陶醉间,忽见心腹幕僚神色仓皇地碎步进来,不及乐声停歇,便凑到他耳边低语:
“王爷,河南左布政使张永明已到洛阳,入驻布政使司行辕了!”
朱典楧沉醉的神情骤然一僵,恰逢那琵琶正弹到一段华彩,音色清越如裂帛穿云。
这突如其来的尖锐乐声此刻听来分外刺耳,仿佛在嘲笑他的失态。
他心头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猛地坐直身子,环眼圆睁,暴喝道:
“停!都给本王停下!聒噪什么!”
乐声戛然而止,乐伎们吓得僵在原地,怀抱琵琶的那位女乐更是面色惨白,不知所措。
朱典楧余怒未消,抄起果盘狠狠朝着那抱琵琶的女乐掷去!
“哐当”一声脆响,果盘砸在琵琶上,上好的紫檀木琵琶应声而裂,瓜果滚落一地,汁水四溅。
那女乐惊呼一声,手上鲜血淋漓,滴落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晕开点点猩红。
“滚!都给本王滚出去!”朱典楧犹不解恨,指着门口厉声嘶吼。
乐伎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下,那受伤的女乐也捂着流血的手,含泪踉跄而出。
暖阁内瞬间死寂,只余熏香依旧无声缭绕。
幕僚战战兢兢地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朱典楧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脸上阴晴不定。
张永明的到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他精心营造的富贵温柔乡,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深深的忌惮。
朱典楧虽贵为亲王,跋扈成性,却也久闻此老之名,知其乃是连严阁老门下都敢硬碰硬的狠角色。
自己趁乱吞没祝府巨资,强纳美眷,更悍然纵火灭迹,虽自忖手脚做得干净,难保不被这“铁面阎罗”嗅出蛛丝马迹。
“王爷,那张永明食古不化,寻常黄白之物,怕是难入其眼。”心腹幕僚躬身低语,面露忧色。
朱典楧拧着浓眉,焦躁地在铺着波斯地毯的暖阁内踱步,猩红蟒袍下摆拂过地面,窸窣作响。
他忽地驻足,环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狡黠、淫邪与某种恶趣味的寒光:
“哼,金银不要,权柄不动,那就试试这温柔乡里的蚀骨香!”
“听闻此老丧偶多年,身边连个端茶送水的侍妾都无,必是鳏居孤苦,内心枯寂。”
“本王偏不信,这世间真有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越是道貌岸然者,撕下伪装后越是龌龊不堪!”
“若是美人计成,捏住其把柄,自是妙极;”
“若不成,也可推说是体恤老臣,一番好意,他还能因此治本王的罪不成?”
“正好也煞煞这老儿的威风!”
自觉此计进退有据,且带着几分作弄清流、践踏斯文的快意,妙不可言。
于是,朱典楧命人将碧菡与水仙二人传来。
除那位失踪的梅姨娘外,此二女不仅姿容冠绝祝府余眷,眉目如画,身段风流,更难得的是皆通文墨,碧菡精于茶道,素手点香茗,能化凡叶为仙芽;
水仙擅赏书画,慧眼识真趣,可辨笔墨之高下。
二女骨子里自有一股书卷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