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典楧却命王府中擅于梳妆的嬷嬷为她们极致浓妆。
先用细腻的铅粉厚厚敷面,直至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再以浓艳的胭脂膏在两颊揉开大团红晕,如同戏台上的旦角,俗不可耐;
眉毛用螺子黛画得又长又弯,尾稍高高挑起,带着一股狐媚之气;
眼眶周遭着重施以青黑色颜料,勾勒出夸张的眼型,眼神流转间刻意营造出勾魂摄魄之态;
最后,那朱唇更是涂得猩红欲滴,如同刚刚吮吸过鲜血,饱满而妖异。
整个妆容厚重如面具,将她们原本清丽的五官掩盖得严严实实,只透出一股风尘的艳俗。
衣着更是刻意挑选了极为暴露轻浮的款式。
内里是桃红色撒花绡金边主腰,勉强束住丰腴,却将一片雪白胸脯与深深的沟壑袒露无遗;
外罩一件同色系、质地极薄的烟罗衫,轻若无物,透肌映肉,双臂的藕色与衣衫下曼妙的腰肢曲线若隐若现;
下配一条水绿色薄纱曳地长裙,裙裾缀满亮闪闪的璎珞,行走时不仅环佩叮当乱响,那纱裙更是飘忽不定,时而贴服勾勒出腿臀轮廓,时而飞扬起落,露出裙下一点点猩红绣鞋尖儿。
一身穿戴,香风扑鼻,珠光宝气,却毫无品味可言,活脱脱一副勾栏瓦舍里招揽恩客的顶尖粉头模样,与原本的气质判若云泥。
装扮既定,一个在王府浸淫多年、眉眼精明的老嬷嬷便被派来点拨她们。
这婆子吊梢眼,薄嘴唇,穿戴倒还体面,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看透风月的凉薄。
她绕着局促不安的二女走了一圈,如同审视两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伸出干瘦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抬起碧菡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浓艳的脸。
“听着!”老嬷嬷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到了那张大人面前,收起你们那套大家闺秀的做派!眼神要活,要软,得像带着钩子,不能直勾勾地看,要这么……”
她示范着,眼皮微垂,眼波从下往上,怯生生又带着诱惑地一溜。
“这叫‘垂睫偷觑’,最是惹人怜爱。走路时,腰肢要扭,但不能像船娘那般粗野,要如风摆柳,袅袅娜娜,让这纱裙飘起来,若隐若现才是真勾人。”
老嬷嬷又转向水仙,粗糙的手指划过水仙裸露的肩颈皮肤,激起她一阵战栗。
“说话时,声音要放低,放柔,带着点儿气儿,就像……”
“就像枕边私语。”
“递茶送水时,不经意地用手背、用衣袖蹭过男人的手背、胳膊。”
“若是他训斥,也别怕,就做出这副受了惊吓、泫然欲泣的模样,男人哪,有时候就吃这套。”
老嬷嬷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鄙夷和了然的诡笑。
“那张大人再是铁石心肠,也是个男人,是男人就没有不偷腥的猫儿。”
“你们这副身子,就是最好的本钱,得懂得怎么卖,才能卖出个好价钱,保住自个儿的小命!”
“记住了,王爷要的是结果,可不是看你们在那儿端着才女的架子!”
“若还想着什么廉耻、体面……”
她冷哼一声,语气骤然阴狠。
“教坊司和军营里的姐妹,可没工夫讲这些!”
碧菡与水仙听着这露骨而屈辱的教导,只觉得字字句句都如同鞭子抽在心上,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被无情扯下。
她们被迫模仿着那些不堪的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步态。
碧菡与水仙对镜自照,几乎认不出镜中那个妖娆艳俗的女子就是自己。
碧菡手指颤抖地抚过脸上厚重的脂粉,只觉得如同戴上了一张屈辱的面具,呼吸都变得困难,她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水仙看着镜中那几乎衣不蔽体的自己,羞愤得浑身发烫,眼中噙满了泪水,却不敢让它落下冲花了妆容,她死死攥着拳,指甲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似的血痕。
她们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悲凉,让她们以如此不堪、近乎下贱的形象,去面对那位素以清正刚直闻名天下的张大人,这比直接鞭挞她们还要令人难受。
这不仅是身体的羞辱,更是对她们残存尊严的彻底践踏。
“你二人听着……”朱典楧斜倚在贵妃榻上,慵懒地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睥睨着跪在面前、浑身不自在的二女,语气阴冷中带着一丝戏谑。
“今日去那张永明行辕,就以此等装扮,好生伺候。”
“收起你们那些清高劲儿,给本王拿出窑姐的本事!”
“若能讨得他欢心,让他收用了你等,哪怕只是留宿一宵,探得些许口风,本王自有重赏,许你们日后在王府有个安生处。”
“若是办砸了……”
他话音一顿,拿起案上一柄沉手的玉如意,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掌心,发出令人心悸的“嗒、嗒”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教坊司最下等的窑子,或是边关苦寒之地专犒劳罪囚戍卒的营妓,正缺你们这等细皮嫩肉、识文断字的才女去慰劳!”
想必那些莽汉丘八,会很乐意品味一下祝知府昔日爱妾的风情!”
碧菡与水仙闻言,如遭雷击,浑身剧颤,那厚重的脂粉也掩不住面色的瞬间惨白。
碧菡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水仙则伏在地上,纤细的肩膀剧烈耸动,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与恐惧:
“奴婢……奴婢明白……定当……定当竭尽全力,不敢……不敢有负王爷之命……”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充满了绝望。
她们知道,这不是威胁,而是朱典楧绝对做得出来的事情。
在绝对的权势与暴力面前,她们那点微末的才情与可怜的尊严,脆弱得不堪一击。
行辕书房内,炭火已撤去大半,早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张永明正与两名亲信幕僚分析着初步收集的案卷。
忽有贴身长随悄步进来,面色古怪地禀报:
“老爷,伊王府遣人送来两名侍女,说是见老爷身边无人伺候,特选了两个手脚伶俐的来,帮着铺纸研墨,端茶递水。人……人已在外间候着。”
张永明眉头骤然锁紧,眼中厉色一闪而逝。
伊王此举,无疑是对他的试探与羞辱。
他本欲即刻呵斥驱赶,但转念一想,且看伊王耍何花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意,淡淡道:
“让她们进来。”
帘栊轻启,一股浓烈刺鼻的香风率先涌入,随即,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近乎艳俗的身影挪移而入。
正是碧菡与水仙。
只见她们云鬓高耸,簪着俗艳的绢花金钗,脸上脂粉厚重,唇色朱红,身上那桃红水绿的薄纱衣裙,几乎遮不住曼妙身姿,行动间雪肌若隐若现,与这肃穆的书房格格不入。
张永明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得更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与鄙夷。
如此做派,分明是伊王故意以此来羞辱他,试探他的底线。
他冷哼一声,目光如冰刀般扫过二女,毫不掩饰其反感,随即低下头,继续翻阅案卷,不再理会,仿佛眼前只是两件碍眼的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