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在王府别院酣睡的伊王朱典楧耳中。
彼时,这位龙子凤孙正拥着两名新得的佳人——
正是昔日祝正华府中的碧菡与水仙,于锦绣堆中高卧。
寝宫内暖阁生春,烛影摇红,氤氲着浓郁的龙涎香与女子体香混合的靡靡之气。
伊王袒胸露腹,鼾声如雷,一条粗壮的臂膀兀自紧紧箍着碧菡那莹润如玉的肩头,另一只手则搭在水仙仅着嫣红肚兜的腰肢上。
碧菡与水仙虽强颜欢笑,眉眼间却难掩屈辱与惊惧,如同两只受惊的雀鸟,僵卧于这贪婪的猛虎身侧,罗襦半解,云鬓散乱,玉体横陈,任人采撷。
伊王即使在梦中,那肥硕的脸上也带着一丝志得意满、尽享艳福的狞笑,仿佛天下珍玩、绝色佳人,皆该是他囊中之物,予取予求。
“王爷……王爷!醒醒!祝府出事了!”
内侍尖细而惶恐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打破了这帐内的春色无边。
朱典楧被骤然惊醒,好梦中断,极为不悦,浓眉紧锁,环眼一瞪便要发作。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碧菡更紧地搂向自己,仿佛护住即将到口的肥肉,粗声粗气地吼道:
“混账东西!深更半夜,嚎什么丧!惊了本王的好梦!”
待听清是祝府起火,烧的正是他心心念念、内藏绝色梅姨娘的“暖香坞”时,他猛地推开怀中的碧菡,也顾不得水仙惊惶的低呼。
肥胖的身躯竟异常敏捷地坐了起来,脸上那点残存的睡意和欲念瞬间被一种被触犯利益的惊怒所取代。
“什么?祝府起火?烧的是那暖香坞?”
朱典楧睡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惊怒,“如何起的火?可有人纵火?”
前来禀报的护卫统领跪在地上,汗流浃背:
“回王爷,火势起得极猛极快,原因……原因尚未查明。现场混乱不堪,救火之人皆言火从坞内自起,不似外人所致。那暖香坞本就临水而建,木质精巧,陈设奢华,遇火即燃,加之风力甚猛,故而……故而难以扑救……”
“废物!一群废物!”
朱典楧勃然大怒,抓起枕边的一个玉如意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本王尚未正式接收,便遭此厄!那暖香坞……还有那梅姨娘……本王还未曾见得!”
他心疼的不仅是可能焚毁的财物,更是那未曾到手的美人,以及这仿佛预示着不吉的“火灾”。
他焦躁地在室内踱步,忽地停下,目光阴鸷地盯着那护卫统领:
“祝正华呢?他有何反应?”
“祝……祝正华被囚于附近,应是目睹了全程,状若痴傻”护卫统领道。
“哼!”朱典楧冷哼一声,心中念头飞转。
他原本虽贪酷,却也知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既然已得了祝正华几乎全部家当,便打算依“承诺”,也算“仁至义尽”。
可如今,这场蹊跷的大火,尤其是烧毁了他志在必得的暖香坞和藏身其中的梅姨娘,让他感到一种被晦气沾染的极度不悦与恼怒。
“此獠定然是罪孽深重,惹得天怒人怨,方招致如此灾殃!”
朱典楧恶狠狠地将酒杯掼在地上,玉屑四溅,“连老天都要降火烧他!此等不祥之人,留着只怕污了本王的地界!”
他焦躁地在殿内踱步,猩红蟒袍在烛光下翻涌如血浪。
忽然驻足,环眼中迸出凶光:
“传令!即刻将祝府所有财物、地契、奴婢造册封箱,连夜运回王府。至于那些女眷……”
他嘴角扯出残忍的弧度,“但凡有几分颜色的,统统送入本王别院。张氏虽已破相,到底是张侍郎之女,一并带走!”
见幕僚们欲言又止,朱典楧不耐烦地挥手:
“怎么?本王替朝廷清除蠹虫,收取些微损耗都不成?难道要留着这些赃物等着六科廊那些酸子来指手画脚?”
他忽又想起什么,阴恻恻笑道:
“既然天火都烧起来了,不如帮它烧得更旺些——待搬运完毕,给本王把祝府各处都泼上桐油!这般污秽之地,合该用烈火涤荡干净!”
“王爷三思!”一个年老幕僚忍不住劝谏,“祝府占地广阔,若全数焚毁,恐殃及邻舍……”
“混账!”朱典楧抬脚将人踹倒,“本王行事还要你教?正好让洛阳百姓都看看,与本王作对是什么下场!”
他转身对着侍卫暴喝:“还愣着做什么?即刻去办!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是夜,祝府再遭洗劫。
伊王府护卫如狼似虎,将库房最后一点积存扫荡一空,连房梁上镶嵌的鎏金饰片都撬了下来。
女眷们的哭喊声彻夜不绝,被强行拖上马车,张氏挣扎时又被侍卫抽了两耳光,发髻散乱如疯妇。
待一切搜刮殆尽,数十桶桐油被肆意泼洒。
那粘稠的液体汩汩流淌,浸透描金彩绘的廊柱,濡湿锦绣堆叠的帷幔,在亭台楼阁、曲径回廊间蜿蜒出一道道狰狞的油亮痕迹,连假山奇石、枯枝残叶都未能幸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油脂气味,仿佛在为一场盛大的献祭涂抹膏油。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支绑缚着浸油麻布的火箭,带着刺耳的尖啸,划破沉滞的夜空,如同坠落的灾星,精准地射入祝府最为巍峨的正堂!
“轰——!”
一点星火触及桐油的刹那,仿佛巨龙睁开了赤红的眼眸,烈焰轰然爆起!
不是循序渐进的蔓延,而是山崩海啸般的总爆发!
火舌腾空十数丈,张牙舞爪,瞬间便将整个正堂吞没。
那火势比先前暖香坞的意外火灾猛烈何止数倍!
烈焰不再是橘红,而是呈现出一种妖异骇人的青白之色,核心处甚至泛着幽幽的蓝光,温度高得足以融化金石。
楠木梁柱在可怖的高温中发出连绵不绝的、如同垂死巨龙般的悲鸣与爆裂巨响,粗壮的柱身被烧得扭曲、炸开,迸射出无数燃烧的碎块,如同火雨般砸向四周。
精心堆叠的太湖石假山,在极致的高温炙烤下,发出噼啪炸响,竟如炮仗般四分五裂,碎石激射!
亭台楼阁如同纸糊泥塑,在火海中成片成片地坍塌,轰隆隆的巨响此起彼伏,每一次坍塌都激起冲天的火星和翻滚的热浪,仿佛地龙翻身。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凛冽的寒风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帮凶,将无数燃烧的碎片、带着火焰的断木残瓦卷上高空,如同万千火鸦腾空乱舞,又似降下了一场覆盖天地的流星火雨,引燃了更远处的屋舍、树木。
整座占地面积极广的祝府,已彻底沦为一片沸腾翻滚的火海,一个巨大无比、疯狂燃烧的熔炉!
大火直烧到次日下午,百年祝府彻底化为白地。
傍晚时分,在河南府全员出动、洛阳城数千百姓协助下,大火终于被彻底扑灭。
昔日雕梁画栋,已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残烟袅袅,刺鼻的焦糊味弥漫不散。
伊王府的护卫们奉命在尚有余温的灰烬中翻查,最终只找到几具已烧得面目全非、蜷缩如炭的尸骸,根本无法辨认身份。
而那位曾搅动祝府风云、令伊王也心生觊觎的梅姨娘,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只在清理她昔日卧房附近的残骸时,有人在一片焦木下,捡到一枚烧得半融、却依稀能辨出原是极为精美的蝴蝶形态的银簪,也不知是否曾属于那位神秘的女子。
一场大火,焚尽了最后的温柔乡,而青梅的不知所踪,则如同投入湖面的又一粒石子,在这刚刚经历巨变的洛阳城,漾开了新的、无人能解的涟漪。
唯有那冲天的烈焰与最终的灰烬,成为了这个时代巨轮下,一抹凄艳而残酷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