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自那日林中调换密信,助杜天德擒获靠山豹后,心知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那嵩山匪巢之中,尚有余孽数十,更羁押着无辜稚子安儿。
若不趁其群龙无首、人心惶惶之际施以雷霆手段,恐生不测。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梁上君子、江湖侠客行事之良机。
忘尘一身夜行衣靠,紧衬利落,宛如暗夜中一缕幽魂,悄无声息地潜至嵩山北麓匪寨之外。
但见这山寨依险而建,踞于半山腰一处易守难攻之地,寨墙以粗木垒就,设有望楼箭垛,平日里必有悍匪巡哨,戒备森严。
然今日,寨内虽灯火未熄,却隐隐传来喧哗争吵之声,秩序显然已乱。
正是那两名被杜天德故意放走的喽啰,连滚带爬逃回山寨,哭诉了大首领靠山豹与军师鬼算盘尽数落入官府陷阱,被洛阳卫擒拿的噩耗,更添油加醋,将祝正华如何“背信弃义”、“欲借豹爷头颅染红官帽”的“阴谋”渲染得活灵活现。
寨中留守的二当家,人称“白面郎君”白晟,此刻正端坐于聚义厅虎皮交椅之侧副位。
他年约三十,面容俊俏,若非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戾气,倒真像个读书种子。
他本是落第秀才,因遭官府欺压,一怒之下投身绿林,凭借心机手腕,数年间便坐上了第二把交椅。
平日里他对靠山豹表面恭顺,内心却未必服气,早有取而代之之心。
此刻听闻靠山豹失手被擒,他心中先是窃喜,觉时机已至,继而便是滔天怒火——
非为靠山豹遭难,而是怒那祝正华竟敢如此行事,全然不将他白晟放在眼里,更是断了山寨与官府勾结这条安稳财路!
“众家兄弟!”
白晟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他声音不算洪亮,却自有一股狠厉决绝,压下了厅中的嘈杂。
“大哥待我等恩重如山,如今遭那狗官祝正华设计陷害,生死未卜!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颜面自称绿林好汉?”
他深知此刻必须高举复仇旗帜,方能收拢人心,稳固权位。
底下众匪本就多是亡命之徒,闻听首领被擒,又听得是官府背信弃义,个个义愤填膺,嗷嗷叫着要杀进城去,剁了祝正华狗头,救回大当家。
“二当家说得对!杀进洛阳城,宰了祝正华老狗!”
“为豹爷报仇!踏平知府衙门!”
“抢钱抢粮,救出大哥和军师!”
群情汹涌,煞气盈天。
白晟目光扫过群匪,见众人皆屏息凝神,等待他的号令,心中那份掌控权力的快意更甚,声音也愈发高亢狠绝:
“点齐寨中所有兄弟,备足弓弩刀枪,埋锅造饭,饱餐一顿!三更出发,拂晓前便要赶到洛阳城外,先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仿佛已然看到血洗府衙的景象,语气变得无比阴森:
“不过,在出发之前,还需用一样物事,来壮我军威,凝我煞气,也让那九泉之下的大哥,看看我等为他复仇的决心!”
他猛地转头,看向后寨石窟的方向,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地面:
“去!把那个关着的小崽子——那贱妇的儿子,给老子拖出来!就用他那条小命,祭了咱们的山寨大旗!让他的血,作为我等出征的献祭!也让那祝正华老狗知道,敢动我嵩山兄弟,便是这等下场,鸡犬不留!”
此言一出,聚义厅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狂热的吼声。
“祭旗!祭旗!”
“二当家英明!用那小崽子的血开路!”
“杀!杀!杀!”
对于这些亡命之徒而言,杀戮已是家常便饭,用一个无关紧要的稚子性命来激发凶性、凝聚士气,再正常不过。
甚至有人觉得,二当家此举,比大当家更多了几分狠辣决断,正是成大事者应有的气魄!
然而,也有极少数老成些的匪徒,心中暗自嘀咕:
“那孩子……不是大当家留着,说是将来或许还能用来牵制那祝知府或是其妾室素琴的么?就这么杀了……是不是……”
但这微弱的疑虑,瞬间便被淹没在狂热的复仇浪潮中,无人敢在此刻触白晟的霉头。
白晟看着台下群情激昂,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提出杀安儿祭旗,一则是为了彻底激化矛盾,断绝手下可能存在的任何犹豫或退路,逼得他们只能死心塌地跟着自己一条道走到黑;
二则,也是借此立威,向所有人宣告,如今这山寨,是他白晟说了算,行事风格,将比靠山豹更加酷烈!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还愣着干什么?”
白晟对身边的心腹厉声喝道,“快去提人!动作麻利点!”
“是!二当家!”两名彪形大汉轰然应诺,提着明晃晃的鬼头刀,转身便气势汹汹地朝着后寨石窟方向奔去。
整个山寨,此刻已被复仇的怒火和嗜血的狂热所笼罩,如同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这喧嚣与杀意之下,一道如同暗夜幽灵般的身影,早已潜入腹地,并且,即将与他们“祭旗”的命令,展开一场争分夺秒的生死竞速。
忘尘隐在暗处,将白晟的话语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一紧,救出安儿的行动,必须立刻执行,刻不容缓!
匪众轰然应诺,各自散去准备,整个山寨如同炸开的油锅,人喊马嘶,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警戒之心自然大减。
谁也未曾留意,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已借着这混乱的掩护,如同壁虎游墙,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外围寨墙,潜入寨中。
夜色如墨,忘尘如同暗夜中的一缕幽魂,悄无声息地逼近山寨后部那排依山开凿的石窟。
越是接近目标,他越是谨慎。
距离那疑似关押安儿的石窟尚有十余丈远,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前方光影晃动,人声隐约。
他藏身于一垛柴薪之后,凝目望去。
只见石窟外一片相对空旷的平地上,燃着一堆篝火,四名喽啰围坐火旁,正传着一只酒囊,高声划拳,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他们脚边散落着啃剩的骨头和空酒坛,显然已饮了多时,醉眼朦胧,警惕性大降。
忘尘目光越过这些醉汉,投向那石窟洞口。
洞口并无寻常守卫站立,反而隐约可见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女子身影,正坐在洞口内侧的一块石墩上,似乎在借着洞内微弱的灯火做着针线活。
那女子约莫三十上下年纪,荆钗布裙,却难掩其颇为动人的姿色,眉眼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哀愁与惊惧,俨然一副被土匪掳来、备受摧残的柔弱女子模样。
忘尘心中微动。
匪巢之中有被掳女子并不稀奇,此女被安排在此贴身“照顾”安儿,或是匪首觉得妇人心细,比粗鲁汉子更合适。
他并未立刻察觉异常,只将其视为一个需要避开的无辜者,或是必要时可顺手解救的对象。